汪渝和田事修坐轿子离开。赵敏求和王甫步行,说是腹中彭亨,饮食积滞,需走动走动。
等车的功夫。宋彤远远地听赵敏求和王甫谈话。
赵敏求道:“幸好你中解人没请他。不然,席面上当着那么多同年的面出糗。你不恼,他也恼了。”
王甫道:“所以过乡试没好意思告诉他。汪渝问我要不要在官学里面多读几年书?还是出来找个什么事做做?我想,依他的脾气在官学里待不长。”
赵敏求嗤笑道:“读书?五经哪一本他读完啦?至于做事更别提了,榆木脑袋谁敢用他?”
王甫笑笑没搭话。
赵敏求睃了一眼即将登车离去的宋彤,推了把王甫道:“你小子眼光不错。”
王甫仍是无言以对。
宋彤听了这话,心惊了下。
随即卸下的车帘,让她遁入黑暗中。在寂静无声的车厢里砰砰砰地心跳。
宋彤苦笑,心道:“眼光不错?这话和认为货物物有所值后发出的感慨有何不同?她绝对不可以因为心中一点悸动搭上自己。”
马车摇摇晃晃,小小喝完酒酒劲涌上来,酒味混杂着脂粉的甜腻,车厢像一匹厚厚的布裹挟着她,越裹越紧。
“好想吐。”小小说。
大姐乔姐连忙敲响壁板,叫马夫停车。
“姑娘。要不要紧啊?”乔姐捶着小小后背,看着小小捧着痰盂干呕,道:“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小小像鸟反刍般呕吐。小小酒量不好,酒一喝多就容易吐。
乔姐说:“做这一行不会喝酒最吃亏了。沽酒的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后面一辆马车的绒绒、粟娘听到动静下车,问出了什么事。宋彤回应道,酒吐出来人已经没事了。
秋天,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并不冷,绸衣如滚浪翻涌,说不出的惬意。
宋彤扶着小小吹了会风,问道:“好些了吗?”
小小用帕子掩着嘴,点点头。
一行人又上车回金楼。
小小回去躺了一天。李妈妈说净饿着,等人有胃口喝点小米粥就没事了。正好没有酒局,小小可以静养。宋彤抽出空,搬了桌椅去秋香馆临摹桂花。
木樨树旁。粟娘折下一枝馥郁的桂花把玩。“何必如此着急?不是明年正月才交稿?”
“你知道的。我一向如此。”宋彤目不转睛地盯着桂花树看,在纸上描绘。
“真的假的?”
“什么?”
“你?真的对王郎君无一点情义?”枝头桂花轻轻拂过粟娘娇嫩的脸庞,一双妩媚的眼睛盯着宋彤。
宋彤抬头笑道:“如果说是情义。我感激他帮我解围,所以画画得用心些,算是报答。”
“其实王郎君人不错,青年才俊。况且人又替你说话,可见人品也说得过去。若是依靠他,不失为好前程。”
“哈哈。你们青天白日的说起亲事来了,也不嫌臊!”
二人回头看,只见绒绒一袭白衣,分花拂柳而来。
“你不陪你那位去?今儿怎么有空?”粟娘指着绒绒笑道:“你有了结果,自然不用急。”
“什么结果?八字没一撇。”绒绒打掉粟娘的手。
“前阵子不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
“得了吧。像他们这种人见惯了风花雪月,哪能长长久久。若是他真的在乎我,娶我或是替我从良也就算了;若是和我玩玩,别怪我把他当冤大头宰。”
宋彤问道:“我们是教坊的官妓,除太常寺特赦外不得脱籍为民,官员也禁止与官妓有私。怎么有办法从良?”
“哎呦。规矩死的,人是活的。这还不好办?想办法把籍贯弄成京畿的或是外调到地方做乐妓,再由地方长官赦免,这不就妥了!绒绒的那位就有办法。是不是绒绒?”说完见绒绒冷下脸,粟娘忙止住笑。
绒绒冷笑道:“都说了八字没一撇呢。上次我探过他口风。他说看我在金楼里过得不错,不急。依我说,既然过得不错怎么不把他老婆、他老母一起接过来和我过?男人个个嘴上说的好听。”
宋彤叹息道:“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是谁对我们有情有义?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啊。”
“哎。正是这话。”
“是呀。难得有心郎。”粟娘揪着枝头上桂花,攥在手心。
绒绒愤愤不平道:“所以说我们的路真是越走越下坡。没办法,我们女伶人技艺再出众,也免不了被人评头论足。色艺双全,色排在前头!王妈妈一手剑舞够出众吧?上了年纪还不是到金楼调教小孩?谁还记得她曾是教坊第一舞姬?等到我们年老色衰,谁搭理我们?”
粟娘接话:“早就和院子里的大姐一样打杂了。”
绒绒跌脚道:“不是的!人家大姐有人脉,来金楼干轻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人家还有家室,夫君都是亲友或是师兄弟,人品过得去先挑好了嫁过去。教坊里到了年纪没成亲的女人由官媒婆相看配婚。嫁什么人全靠机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日子过得真是,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也有不成亲的翁媪,年纪大了无人照应,净受闲气。”
粟娘惴惴不安道:“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年纪大了怎么办呢?”
宋彤打趣她:“你多心。就算年纪大了,你也是一俊媪。”
“呸。”粟娘把揪下来的桂花全撒在宋彤头上。
浓郁璀璨的金黄色小花簌簌飘落。在漫天的芬香中,宋彤嗅到一丝衰糜的气息。
当一辈子官妓,和优伶成婚,然后生下继续当优伶的孩子,看着他们走自己走过的路?或者不嫁人,孤独终老?还是等待别人拯救,将自己一辈子的希望托付在别人身上?
有没有其他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