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儿子却死也没吃上她做的炖鸡。
她儿子死在了地头的井里,小孩子太瘦了,掉在井里。
井口的雪没化,小孩子没看到,踩上去滑倒直接掉进去了,留了个黑漆漆的洞。雪又下了起来,井口被封上,过了半个月才被人找到。
那锅炖鸡早就凉透了。
阿婆说着,在雪地里找儿子时留下后遗症的眼睛又开始痛,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泪。
她将儿子葬在了菜园后边,每天干活的时候都能看到儿子。阿婆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她孤身一人,有人陪她也算是个开心事了。
邓绥祎听着,神情暗淡下去,手搭在在阿婆的手上安抚。
两人陪着阿婆,天黑透了才从阿婆家离开。
临走前阿婆要留他们吃晚饭,邓绥祎使了浑身解数才却了阿婆的好意。
“阿婆好热情。”邓绥祎擦擦额角的细汗,凉风吹着,将他腰上的配饰吹得叮叮当当,好不惬意。
秦梁帮他拿着在集市上买的吃食,还有阿婆送的水果蔬菜,两只手占的满满当当,“是有点。”
“明天还要过来,要超度一下阿婆的儿子。”邓绥祎说完,自顾自地走,完全不顾及身侧人惊讶的神情。
秦梁完全没想到邓绥祎能懂这些,这几天他都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有钱少爷,每天买买买吃吃吃。
实在不像个懂超度的修炼之人。
秦梁惊讶了一下,又赶紧追上去,“安安知道阿婆儿子的怨气?”
邓绥祎点点头,脚步未停,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飘忽:“阿婆的屋子,坐艮向坤,背阴而面阳,本是聚财安家的格局。但她把儿子葬在了菜园后边的巽位。”
他说到这里,终于侧过头看了秦梁一眼,眸子里带着点凉浸浸的东西:“那是风位,主散。骨血至亲埋在那里,生气留不住,阴煞却顺着地脉缠了上来。阿婆身子不好,湿气缠绕。”
秦梁听着邓绥祎的分析,跟着点头,“是的,还有菜园里的菜。长得异常茂盛,尤其是埋骨处的那片韭菜,绿得都快滴出油了。”
邓绥祎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以血肉为肥,自然是如此。”
“那它的怨气是由风水引出的?”
“不仅仅是,风水只是加剧了状况。”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锤子敲在秦梁心上,“我怀疑,她儿子……未必是正常死亡。那怨气里,缠着血亲的悔恨。”
邓绥祎如此说着,身上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澄澈意气。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他像忽然换了个人,从一位流连市井的富贵闲人,变回了某个古老门庭里走出来的继承者,身上带着抹不去的宿命感。
秦梁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影,一时竟忘了接话。这几日同吃同住,他几乎真要以为这位小爷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纨绔,直到此刻,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悄然褪去,才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底色。
“血亲的悔恨?”秦梁重复了一遍,心头莫名一紧,“你是说阿婆她……”
邓绥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阿婆家那模糊的轮廓上,声音低沉:“那园子里的土,新翻过不止一次。骨殖不安,怨气才如藤蔓缠绕。明日超度,要准备的……恐怕不止是经文了。”
秦梁眯着眼不再说话。
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山庄,管家在等着他们,饭菜都准备好了,小墨也乖巧地坐在一旁。
邓绥祎没有询问小墨的功课,专心地吃饭。
秦梁坐在旁边,时不时地给人夹一筷子鲜嫩的笋尖,或是舀一勺炖得酥烂的肉糜。
他动作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回,只在指尖偶尔擦过对方碗沿时,会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山庄灯火通明,将饭厅映照得暖融如昼。邓绥祎垂眸看着碗里堆起的菜肴,并未推拒,只是咀嚼的速度渐渐慢了。
他能感觉到身侧属于秦梁的体温,心中升起陌生朦胧的感觉。
窗外夜色沉静,窗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秦梁又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过去,这次邓绥祎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对,灯火在彼此眼中跳跃。邓绥祎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拨了拨那块鱼肉,然后低头,安静地送入口中。
这一下,倒让秦梁先怔住了,随即耳根莫名有些发烫。他匆忙收回视线,给自己灌了口汤,那暖意一路从喉咙烧到了心口。
小墨站在角落里,双眼死死地盯着餐桌上的两人,尤其是占据他安安哥视线的那个人。
那是很诡异的,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