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每天按时上班、准点下班,像上了发条的钟表。
但仔细想想,预备皇位的储位人选,怎么可能做到每天准时回家?
这一定是皇室对他的苛刻要求——在外界面前伪装出恩爱伴侣的假象。
进门时间比上班打卡还要精确的“家”,只会是一个让人感到痛苦的地方。
……原来盛容一直是这样的。
陆之遥不是圣母,他不会因为理解对的痛苦,方而原谅对方的一切过错,比如在战场下黑手。
但现在他觉得,是否要盛容的命已经不重要了。
把基因钥匙找回来、把妹妹照顾好,让自己从不定时的痛苦中解脱,才是排在第一位的事情,是目前的重心。
在这件事面前,其他所有恩恩怨怨都可以先放在一边,等有精力时再去处理。
至于盛容……
暂时,成为陌路人吧。
但如果,哪怕他有一丝一毫发现自己真实身份的可能性……或者要对妹妹下手……
——陆之遥虽然昏沉,但决心始终清醒。
他要他的命,他也能要他的命。
动手不过是早晚问题。到那时候,就算暴露身份,盛容也别想多活一天。
*
盛容每月都会来看陆之遥。
消极皇位的三年来,转而处理政务外交,外出公务时间比回家多。
无论身处何地,盛容心里憋闷总是烦躁,感到拥挤、杂乱不堪。
然后就连家也不回了,没事就耗在科研院,守着某个修复舱。
修复区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盛容的心里也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但很宁静。哪怕苦涩,也能在旁边靠着睡一觉。没有战火连天的梦魇、没有远处倒下的身影、没有自己沾满他血污的双手……
他不想回家。家里空空荡荡,但不宁静,也不叫家。
曾经是家,哪怕他再疲惫也努力赶回去的地方,但现在只让人避之不及。
只是一座他住过的房子而已。
比起那里,科研院甚至成为了更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于是他在这里的时间,开始比回家的时间还要长……得多,多到皇室父辈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
盛容的探视时间被强制限定为一月一次,一次不得超出半小时。
听到父亲这样时,盛容有些迷茫。
——那剩下的时间呢?
一个月,七百四十四个小时,四万四千四百六十分钟。
他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能待在“家”的旁边?
那剩下的时间呢?剩下的时间他要去哪儿?
仿佛看出他的想法,对面的长辈说:你该多回回家了。
盛容不语,眉眼低垂,攥紧膝盖上的拳头。
他一直都在家。
这些人要他回的这个“家”,不是家。
他不想回这里。
那去哪儿呢。
盛容抬头告诉所有人,他要去培养新兵,当临时教官。
培养兵源、栽培亲信。在外界看来,盛容似乎略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可只有盛容知道,自己只是想看看他以前待的地方,做一些他做过的事情。
——那是陆之遥“去世”的第3个月。
陆之遥去世的第3年,盛容身穿临时教官制服,再次走进科研院,来到他闭眼都能在脑内构建出的区域。
刚进门时,仪器的警报声响起。
那一瞬间,警报声继续,盛容的心脏却停跳了。
是真的吗?
盛容不敢相信。
这是他幻想过也梦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第二声警报响起。
确凿无疑。
盛容的心脏砰的一声,宛如爆炸般撞击胸膛。
他屏住呼吸,停住脚步,踏出半步的脚悬停在空中,不敢动弹分毫,生怕会惊扰、掩盖了接下来的声音。
可惜。没有下一声响起。
盛容的心脏恢复跳动,只是不再如爆炸般撞击,而是如同一条误被丢弃至一潭死水中的游鱼,行将迟暮,毫无生机。
他垂首,抚手在修复舱外壁,默默无语很久,眼神轻轻落在那人安详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盛容梦呓般缓缓开口。
“我又梦到你了。”
“连着好几个晚上。”
“真可恨啊。”
“陆之遥,我能不能……”
“陪着你,永远别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