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修复仓区域,入口处消毒走廊内传来喷雾消杀声,持续很久。
消毒声结束,人声响起:负责安检的科研人员在低声背稿——访问者注意事项说明。
熟练,流利,公式化。要说给每一位来访者,必定重复过几百上千遍。
但声音很低,还带点抖,中途甚至打了几个磕绊,后半段更是语速加快,似乎想要尽快结束。
结合来人身份,不难猜出,科研人员是被来访者的低气压吓到了。
确实如此,也难免如此:
盛容习惯冷脸,再加上连日梦魇,沉浸在精神压力下无法自拔,表情更是难看得不敢难以直视。
于是面对他的人产生一种:
“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马上就要被就地正法”的恐慌感。
大门“滴”声后,向两侧打开,带出一阵消杀余雾。
紧接着,军用皮靴踏地声传来,由远及近。
陆之遥的心脏也跟着一点点的收紧。
修复仓旁,身体数据检测仪上的数据出现小幅度变化,上下波动。
“哔。”
“哔。”
声音大小随数据波动幅度变化。
警报声响起,试探着提醒数据异常。
警报声很轻微,间隔也很长,但躲不过有些人的耳朵。
军用皮靴的脚步声也在变化:
迟疑片刻,随后放缓,继而停住。
他听见了。
紧急情况,陆之遥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在心理和生理的斗争中夺回主导权,强行控制身体,恢复平静。
数据波动放缓,逐步恢复常态。
警报声停止。
房间寂静片刻。
军靴声重新响起。
注射进体内的安定剂起了作用,配合着修复舱内的麻醉气体,陆之遥能感到身体渐渐进入沉睡状态。
但思维更加持久,大脑的活跃度远高于生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人在陷入沉睡或昏迷时,最先失去的是触感,然后是视觉,最后是听觉。
现在的陆之遥四肢无感,浑身麻木,从头到脚仅剩听觉。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停留在修复仓旁边。
三年来,这是他距离盛容最近的一次。
确切来讲,是在陆之遥有意识时,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陆之遥放任身体的失感,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如何,他只感到脑中一片混乱。
复仇吗?他暂时顾不上那些,只想拿到基因钥匙。
憎恨吗?不知道该恨盛容什么,就算恨他在背后下黑手,也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对他利用自己、谋取皇位的恶心?
这一点,他指责不了盛容什么。
盛容利用他的身份,他又何尝没有利用盛容的地位。
听觉也在缓慢的逐步消退。
修复舱内外一片安静。
盛容停在那里,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一言不发。
他在看着哪儿呢?陆之遥在一片混沌中想。
看着修复仓里的自己吗?
期盼自己永远不要醒来,或者干脆无药可救,失去全部的生命体征?
或者……也许他在盯着数据检测仪?
希望那上面的曲线逐步化作直线、数值全部归零?
无数的阴谋论和黑暗猜想充斥在陆之遥脑海,让他又恶心、又昏昏欲睡。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修复舱外、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声音——
麻醉彻底生效,残存的一点听觉也宣告罢工。
修复舱外的话,陆之遥没有听真切。
但听觉挣扎的间隙,有几个落到他耳中的句子,句句清楚,字字清晰。
——“可恨。”
——“你,永远别醒过来。”
短短两句话,寥寥几个字,已经足够让陆之遥摸清自己的处境,确定对方的态度。
盛容对他的恨,真的超乎他的想象。
看来过往的朝夕相处,同居是每分每秒,对色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伴侣关系的那几年,陆之遥只把它当做一场交易。
在陆之遥看来,这是一种平等、的互惠互利的关系。
至少盛容对自己提出伴侣请求时,在合同上就是这么写的。
现在想想,多半是受了他父亲的胁迫、承受了家族的压力,才来找自己的吧。
原来那些平静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陆之遥昏昏沉沉的想。
自己眼中的和平相处,落在对方身上,原来是一种束缚、囚禁般的折磨。
是啊。陆之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