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低下了头，拳头紧紧攥着。太后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这龙椅之上，藏着这么多腌臜的算计。

这“正大光明”的牌匾之下，藏着黑夜难以掩盖的罪恶。

原来一代“明君”，也是吃着人血馒头才能施恩扬威的。

“可是母后，那些贪官该杀，”朱厚照不死心，还想证明自己的想法。

“百姓在他们手里吃了多少苦？现在全国各地还有人抢劫朝廷的赈灾粮，说明山贼横行，老百姓夹在中间，难以生存啊！

若是贪官没有了，大家都安居乐业，又怎么会有人抢劫呢？”

太后摇着头，规劝导：

“皇儿，你太天真了，贪官是杀不完的，就好比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样。

你以为你杀了贪官，但是又会有新的贪官上位，难道，你能杀尽所有的官员吗？

若是今天八贯变成了刘青，秦中玉变成了宁王，你会舍得杀嘛？

杀了他们以后，谁又会真正的辅佐你，拿你当主子呢？”

朱厚照沉默了，沉默到发疯，沉默到想笑。

他想起龙天啸，那个看不起自己、不愿意尊敬自己的人，在漕帮的灵堂上，既不尊重自己，蔑视皇家礼数，又能睥睨群雄，傲视江湖。

和他一比，自己确实显得幼稚又渺小。

如果有人敢忤逆和质疑他，他怕是早就拔剑相向，把那人砍了吧？

可自己明明是皇帝，为什么活的还不如一个江湖中人痛快？

明明自己掌握着天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却不能用最光明磊落的手段，做正大光明的事儿。

那一句句“龙大侠说得对”，印在他脑海里，现在格外刺耳。

一个江湖中人，凭什么比自己这个九五之尊还要受人尊敬，比自己还能笼络人心？

“母后，儿臣明白了！”

朱厚照睁开眼，眼里满是凶狠：“儿臣一定会做出个样子，让那些老东西闭嘴。”

书房里，八贯给史书才递着吃的。

“皇上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一会儿才能回来，皇上说你赶路辛苦了，让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史书才用手里的奏折敲着手掌：

“八贯，不瞒你说，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和皇上汇报。”

八贯笑着四处看了看：“怕什么的，之前怎么说，现在也怎么说嘛！”

史书才苦着脸：“现在京城的案子如何了？多少人了？”

八贯比了个手势，打了个“三”出来。

史书才看了看，苦着脸：“30个？”

八贯哆嗦着：“噢哟我说死书呆啊，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是300个！”

“三百！”史书才吓得叫出了声：“怎么，怎么这么多？”

八贯解释道：“信里写的，那都是大人物，都是位列三公九卿的，这下面大大小小的官员，全算上，足足有三百多人啊！”

史书才长舒一口气：“那这么对比起来，扬州还不算多，我也好说了。”

八贯叹着气，担忧道：“你不上朝，你不知道。

现在京城人人自危，朝堂之上说什么的都有。

有要告老还乡的，死活不做官了，说这一辈子都献给大明，要回去颐养天年享享清福的；

有逼着皇上赶紧缉拿凶手的，说什么，以正朝纲；

还有主张让神秘人痛快杀的，说是要整顿官场。

皇上现在啊，一个脑袋能有八个大！这事儿可比宁王谋反难搞得多。”

史书才捏着自己的太阳穴，看着地板：

“不对，那我们这个思路就不对。这才两个月，从京城到扬州，差不多有四百人了，这，这得多少人能做这么大阵仗的事儿呀！”

八贯点点头：“可不是嘛，更关键是，他们行踪诡秘，动作干净利索，很难想象到底有多大的规模。

要我说，他们可比宁王当初养的那些刺客厉害多了，要是换成他们来刺杀，咱们都死好几个来回了！”

“聊得很开心嘛！”朱厚照进了门。

史书才慌忙叩头：“臣参见皇上！”

朱厚照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起来吧，也没有外人，不必行礼了。”

史书才站起身，又拜了拜：“臣多谢皇上。”

史书才递上了奏折给八贯，八贯接了过来，毕恭毕敬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靠在椅子上，随手翻看着奏折：“如何了？”

“哦，微臣调查过，扬州一共是死了64个官员，其中包括……”

“朕问的不是这个事儿！”朱厚照打断了史书才的话：“朕问的是芊芊和龙天啸！”

“哦，芊芊吶！她……”史书才话说了一半儿，突然想起临行前秦中玉的嘱托。

秦中玉叹着气，嘱咐道：“书才，进了宫，皇上若是问起来芊芊的情况，你千万不要实话实说。”

史书才不解：“啊，岳丈大人是指什么方面？”

秦中玉意味深长道：“自然是芊芊和龙天啸的关系。若是皇上问起，你就说，龙天啸不肯接受芊芊，还想要她做干女儿。”

史书才大惊：“啊？岳丈大人，这，这岂不是欺君之罪？芊芊明明和龙大侠情意绵绵呀！”

秦中玉担忧道：“如今大敌在前，皇上压力已经很大了，若是再情场失意，难保会做出什么糊涂事儿来。这次排场这么大，很难不和江湖中人扯上关系，若是将来真的和龙天啸沾上了边，只怕芊芊会难做。”

史书才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岳丈大人是害怕，皇上会因爱生恨，把这些事儿算在龙大侠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