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子墨迅速挑了一批新的僧人顶上。
赋税制度、寺院管理制度、内部任命、出家制度等明文公示,盖章之后,铁律如山,非特殊情况不得更改。
还田于民之后,百姓们纷纷欢呼雀跃,从前只对着佛像观音叩拜的头,转向叩拜城主府的少年天子。
有人曰:神佛是金像,天子是天子。
事情再告一段落,一连收回七座城池。
和约虽已落成,但却与刚出宫时的初衷截然相反。
既是对外不再软弱,更是公然与南赵权力核心公然叫板。
安平城俨然龙潭虎穴,赵艺翡定然不会再回去了,但想重振江山,就不能没有一个都城。
于是,赵艺翡决定祭天,由神决定。
只是这神的决定,只能有一个——邑枳,一个位于东边的、河网密布的城市。
九月初一,旭日刚出山,橙光点燃薄雾,帝王龙袍加身,威严端庄,盛装出席,徒步至南山寺。
南山寺经过整改,内部早已是有编制的官员,老早就准备好迎接帝王依仗。
百姓们也早早得到了消息,起了个大早,背着粮食果蔬,在帝王必经之路等候。
凡帝王所经之处,百姓伏地,双手高捧,献上礼物。
一路延伸至山头。
行至山门,南山寺僧人以柳条洗涤帝王身上尘浊,低声哼唱佛经,迎接帝王至内殿。
远处,缓慢而有致的敲钟声洗清所有人的凡事俗心。
大殿内,佛像庄严肃穆,赵艺翡跪在蒲团之上,净手焚香。
方丈将抽签桶拿过来,赵艺翡晃了晃,晃出一根签。
众目睽睽之下,方丈解签:“佛祖明示,邑枳最佳。”
就此,赵艺翡的军队将拔营前往东方邑枳。
史子墨秉笔直书:呜呼!陛下昨夜决定建都邑枳,翌日佛祖认可,可见天命所趋,陛下是也。
……
南山寺后院有一间书斋,收录了大量佛家经典。
祭天仪式完毕后,赵艺翡在书斋待了一会儿,随手翻了翻藏书。
忽然,有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赵艺翡捡起来一看,纸上右侧写着“因果”二字,字体凌厉,干净利落。
后附有一则短小的故事。
大概内容是说,曾经有一家富户,生了一对儿女,大师批命,为状元、皇妃命,但两命相克,若不分开,则一死一伤。
富人一听,偷偷将女儿与城外一家农户女儿对调。
后农户双亡,女儿卖身葬父,给附近义庄的儿子当童养媳。
两年后义庄老板和儿子双双去世,女儿继承义庄。因日夜接触尸体而习得一手验尸本领,又因读了几本书,有高远志向,于是卖掉义庄,女扮男装成为当地仵作。
女儿验尸精湛,连破数案,名动朝野,官员赏识女儿,推她入京都刑部。
女儿在刑部结识了大理寺卿,大理寺卿断案入神,迅速识破女儿女子身份,但因赏识其才华而帮忙隐瞒。
女儿与大理寺卿在多年共事中相知相爱。
后来女儿女子身份被识破,当今天子因不忍其才华被埋没,大赦其欺君之罪,并赐婚女儿与大理寺卿。
但当大理寺卿将女儿带回家时,母亲却泣曰:你们乃是同胞兄妹。
最后书:因果因果,果害我也!
故事越到后面,字迹愈发缭乱。
最后几个字更是毫无章法,甚至从泛黄的纸卷上隐约可见血色斑点,以及被狠狠涂抹掉的四个字,大概有个“爱”字。
作者深陷泥沼又疯狂的心境昭然若揭。
仿若一记重锤敲在心脏上,赵艺翡指尖微微松开。
仵作,大理寺卿……好熟悉的两个官职。
这些容不得赵艺翡不乱想。
缓风拂过树叶和窗棂,卷走赵艺翡手中纸卷,纸卷飘飘荡荡,落在地上,一双满是伤痕的、修长的手捡了起来。
是成勉。
他将纸卷郑重又温柔地原封不动地夹回去。
赵艺翡静静看他许久,忽然一股冲动上头,问他:“成将军可信因果?”
成勉垂眸,仔仔细细抚平每一道褶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在这狭小的空间内。
“信,有因才有果,一切缘分乃是上天注定。”
“那在你看来,赵国会灭亡吗?”
成勉收拾好书卷,转身正对着赵艺翡,目光沉静而严肃,他道:“不会。”
“是上天注定的因果吗?”
“是。”
“如何确定?”
一双漆黑的双眸深深凝视着她,粉饰的平静之下,隐约可见波涛旋涡:“因为你。”
“因为你出现了,陛下。”
赵艺翡怔愣。
坐在角落的史子墨奋笔疾书:南赵三年,九月初一,天大晴,陛下祭天后,与成将军聊因果。
帝问:赵国亡否?
将军曰:不亡,帝为因。
子墨忍不住曰: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