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民以食为天,商人奸猾狡诈,陛下一改祖宗令,轻农重商,岂不乱了社会秩序?”
成勉语速适中,语气却渐快,眉头时而皱起,似乎边说边在思考。
赵艺翡认真聆听,等他说完后,一一回答:“成将军,并非不重视骑兵步兵,而是今非昔比,因地制宜。
南赵地域河网密布,除却西部多些山地丘陵以外,东边多大江大河,本地人更是赖水为生。
而北辽地域广袤干旱,他们善路上骑行,却对河流无经验。
河流,是我们的优势,若为战场,必须胜。”
“再者,河流长,途径多城,经营舟楫,除了打仗,还可以运送物资,发展商业。”
“说到商业……”赵艺翡食指曲起,指骨轻敲桌面,眼眸微眯,
“成将军切莫小瞧了商人,商人为谋利,能做出许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他们会远离家乡,坐船上,将各种商品运往四面八方。有了他们,将士们何苦吃不上家乡菜,用不上更方便的东西?而且,各行各业经济发展起来了,何须担忧赋税太低,国库空虚?”
赵艺翡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需要用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政令法律适当调整规范商人行为,莫要他们过分发展自身以至于危害社会与国本便可。”
“至于地主……”赵艺翡叹气,“地主久据地方,若要彻底打击,需要很长时日,朕心中有个粗略计划,日后可与成将军细细道来。至于此处开设雇佣之途,就给了失地农民另一条出路,也会给地主带去一些打击的。”
一一解释完,赵艺翡目光投向对面,顿了顿,问:“如此,成将军可还有问题?”
成勉沉默了许久许久,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漆黑深沉的眼眸复杂到赵艺翡无法看清。
赵艺翡也是在赌。
她赌成勉可信。
自那日成勉卸刀跪地,坦诚忠心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表忠心的言语。
但她能感觉到,他事事站在她的身后,和边安一人一边。
又和边安有所不同,边安是保护、监视与利用。而他是被动状态,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他手中的刀就会指她所指。
今日单独与他说这么多心中所想,也是基于此。
赌他可信,是真心忠心于她,为了赵国,肝脑涂地。
良久,成勉松开刀柄,“陛下圣明,臣没有问题了。”
赵艺翡松了一口气:“那劳烦成将军润色一番。”
“遵旨。”
话音刚落,成勉执笔蘸墨,现场润色。
赵艺翡等了一会儿,成勉便放下笔,双手呈上罪己诏第二版。
“朕以凉德,缵任大统……好,不愧是北赵八贤之一,劳烦成将军公告天下。”
成勉双手接过。
赵艺翡站起来,负手迈步往帐外走。
帐外训练声铿锵,远处青山绵延,火烧连云。
“只待众心归一。”她低声喃喃。
身后,成勉眸光微动。
……
“少将军!你未婚妻来信啦!”
“哟哟哟~未婚妻~”
晚膳时,篝火旺盛处传来阵阵欢笑声和调侃声。
赵艺翡看过去时,就见上衣尽除,裸露上半身黑壮肌肉的宿和洽眼神羞涩,急得放下碗,起身抢夺,他言语急切且凶,识图震慑对方。
但效果为零。
赵艺翡忽然想起之前的传言:宿和洽的未婚妻死于同州七屠。
难道传言不实?
右侧,成勉解开了她的疑惑。
“宿和洽的未婚妻逃出去了,他并不知晓,后来未婚妻来信,才知她并未死,反而为附近农人所救。”
远处,宿和洽抢到了信,周围士兵打趣,让他当众拆开。
宿和洽一千个不愿意,把信揣在心口,一只手护着,一只手端着碗回营帐了。
“少将军的未婚妻是同州人士?何不接到附近照看?”
“这……恐怕得问宿将军了。”
“……”
“宿将军?”
“宿将军可是醉了?陛下问你呢。”
赵艺翡收回视线,落在左侧的宿将军身上。
宿将军手边酒杯还是满的,酒水倒映出他眉宇间的失神。
被人推了推肩膀,宿将军如梦初醒。
赵艺翡:“宿将军可是累了?若是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宿将军端起酒杯,谢罪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赵艺翡若有所思。
宿将军这状态,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都发现了好几回。
是出什么事了吗?
……
半个月后,成勉亲领大军出征北上,一路势如破竹,连破七关。
这七关里,有的是因为辽军人少,势单力薄。
有的却是城内百姓聚众杀死余留辽军,大开城门,对赵军的到来夹道欢迎。
赵艺翡听说这事后,连下两道命令:
一、城内百姓三年内免税;
二、城内百姓参军者,可多领半亩田地;
一时之间,赵艺翡风头更盛。
或许是动静太大,到第七座城池列州城时,北边辽人派来使臣谈和。
这次和谈与上次大有不同。
辽国派出的是当朝大员,一改上次轻蔑态度,有礼不少。
和谈前一周,有人找了上来。
列州城城主府内,赵艺翡高坐明堂,头顶“清明为政”的匾额,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于玉阶之下的人。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发丝干枯,面黄肌瘦,更显眼的是一双断臂——从肩膀开始空荡荡的袖管。
“你说,你是史子墨?”
史子墨,北赵丞相嫡子,著名八贤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