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艺翡收回视线，与之对视，“成将军有事？”

成勉启唇：“看书吗？”

他将手中的书推过来，赵艺翡垂眸看了一眼，笑着接过，“多谢，我正愁无事解闷。”

成勉抱着这书看了一天，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提笔落字，想必是本佳作。

赵艺翡带着膜拜的心情打开，却见书扉页写着《从零开始，速成战神》。作者一梦。

呃。

这是正经书吗？

这还真是正经书。

此书以一位名叫“一梦”的军事天才少年为主角，讲述他在军中出谋划策，屡战屡胜的爽文。

故事线很简单，其中花了大片笔墨着重介绍了每一场大小战事的详细经过和军事战略，体现的军事思想极为深邃理性，由浅入深，通俗易懂，是一本意义极大的通俗性读物。

不仅如此，几乎每隔几页就能看到墨色批注，字迹工整清晰、遒劲有力，每一笔都透露出其人严谨的态度，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读一本书，就好像与两个人思想碰撞，时间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的。

……

“陛下不赞同里面的话？”

赵艺翡的思绪被迫抽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成勉指尖点了点书，那一块赵艺翡看了很久。

赵艺翡明白是自己皱眉思考的模样被他看见了，她思考片刻，组织好语言，道：“不是不赞同吧，只是有些可惜。一梦无疑是个天才，但我总觉得他有些束手束脚，有一种打一场酣畅淋漓的仗后草草收尾的遗憾。”

成勉静静看着她。赵艺翡说着的同时，也在观察他的表情。这里的人对她的成见太深，这本书或许是打破成勉对她的刻板印象的绝佳机会。

于是，她快速在脑海中回顾成勉的举动，试图厘清他的军事态度，准备一举击中。

无论是来行止镇的路上还是行止镇军营中，人们多有议论她，话题中央的她总是贴有“昏君”“亡国君”的标签，成勉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却并不阻拦，说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除了她本人的名声，还有没有出于他个人的……

脑海中一一回想成勉的批注。文字是灵魂的外现，了解一个人最快的方式就是了解他的文字。

很快，她有了方向。

在成勉的视线下，赵艺翡道：“一梦用兵极其大胆，以奇制胜。比如这潼古关一站，一梦率三百骑兵穿越峡谷迂回穿插，翻越三百里地势险峻、环境恶劣的无人区，绕过敌军的正面防御，奇袭涪县，直逼潼古关，以少胜多瓦解了敌军的防线，成功逼退敌军。

再比如这一战中，敌军压境，一梦提出竖起旗帜佯装大军来袭，导致敌军临阵崩溃。

凡此种种，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很可惜……”

赵艺翡话锋一转，“但很可惜，一梦屡出奇招大败敌军气势，结局却总是吓走、逼退敌军，始终出于被动。若是乘胜追击，说不定能夺回一些故土。”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这里面多少有一些时代局限性在的。”

成勉深眸微转，问道：“时代局限性？何解？”

赵艺翡往前翻几页，指着上面的“主将曰不战则屈人之兵”道：“不战则屈人之兵出自于《孙子兵法》的《谋攻》篇，其中'不战'是方法，'屈人之兵'才是目的，但在这则故事中，无论是主将还是一梦，多多少少都把'不战'当成重点，以'战则伤人'的爱民思想为托词，客观上造成了将士畏战，投降求和的'假和平'方向。”

成勉却皱眉道：“可战争劳民伤财，且国家财政紧张，军费开支不足以支撑一场战争，又有苛政猛于虎，百姓生活困苦，再出不起一个男丁，你口中的假和平又何尝不是真和平？”

赵艺翡合上书，一针见血道：“财政紧张却苛政猛于虎，只能说明是统治者无能，趴在百姓背上吸血却不做实事，解决掉他不就好了吗？”

此话一出，满室沉默。

赵艺翡注意到，成勉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攥紧，昭示着他内心的激动，即使他的眼神十分冷静。

她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咚咚咚，仿佛就在耳边鼓动。

说出这句话也是一个很冲动很大胆的决定，成勉是一个武力高强的强壮男人，且有杀人经验，若他当真存了这份心思，她真就完了。即使有边安、边嘉保护，可能也只会从保护变成报仇。

但这毕竟是个死结，若今日能彻底打开这死结，日后她的安全便会有了保障。

良久良久，成勉轻声说道：“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人之所履，莫大乎忠。”

赵艺翡立刻道：“逆命而利君谓之忠，从命而不利于君谓之谄。”

成勉往后靠，唇畔牵起一抹嘲讽，“说来说去不过一句‘利君’，陛下您现在是以何种身份说出这句话的呢？”

赵艺翡眼神一变，气势忽的凌厉，声音冷得吓人，“你可以以有道伐无道，但需得明白道之所至是谁。”

成勉的气势同样吓人，二人旗鼓相当，分庭抗礼，谁也不让谁半分，谁也不胜谁半寸。

“若道之所系内则不能以社稷为忧，外则惧于夷狄，致使天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四方之士常恐天下不安，此道岂非无道！”

他果真有杀心！！！

但他一直没动手，便是有突破口的。

赵艺翡面露嘲讽，如他一般往后靠，冷言相讥：“你自以为掌握了道，同州七屠时，赵氏宗室身处漩涡中心，你成家军分明就在京都城外三里驻扎，却视而不见，等辽军北撤之后才假惺惺进城哭丧？这是为何？这就是你口中的忠君？这就是你护道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