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衡在祝升的帮助下,慢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耐心地喝了杯热茶后,终于将胸口的气缓了过来。
成潇将手里头已经睡过去的澈儿接给了胡令,此刻正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王宰相,你刚刚躺在地上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虽然成潇的吃穿用度不可以超过成乾,但他本人是个极爱容貌外表的人,所以特意在衣服和小细节上下了功夫。
譬如他今日所穿的这件,就是浙江今年刚刚送上来的双合纹内外同理翻袄回形纹的深蓝色黄袍,上面所绣一云二鹤三竹,颇有意境。所用的绣法也是双面绣,特别是在灯光上看起来,格外精致。
王洛衡听到成潇的问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望向他,身形瞬间顿住。
王洛衡看到的是王殳旸正在一遍一遍重复地询问自己:“王宰相,你没有觉得害怕吗?”
王殳旸的表情狠辣决绝,仿佛真的活生生地回来一样。
王洛衡整个人瞬间一颤,默默地愣在了原地。
“为父只是心疼你…哪成想你竟然死在了北方?”
在不远处的湖心亭中央,梁帝身后的虞皓正一处一处的根据百官送来的贺礼进行统计。
他正在翻阅着成潇的礼物,结果刚打开,巴掌大小的木盒瞬间滚落在地上,他也被吓得双腿瘫软,一时间滚在了地上。
狭小的库房当中,巨大的声音当然吸引了门外的侍卫。他们俩刚要探头想里面瞧一瞧,却被虞皓制止了:“谁敢往里头看,就是不要命了。”
吓得两人立刻站直了身体,选择默默注视着前面的方向。
虞皓看着手里的东西,心一横,还是将散落的纸张全部收紧木盒子当中,当即决定锁上库房,将眼前的东西呈交给梁帝。
从库房到湖心亭梁帝处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虞皓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等到红色的小木盒被呈送到御前的时候,成潇的目光扫过虞皓的身影,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梁帝看了眼成竹在胸的成潇,将手里小木盒打开,里头的文字不消几眼,这位经年沧桑,什么世面都见过的大人忽然明白了成潇的意思。
“王大人,你的儿子死了,你为他哭过丧吗?”
“你有担心过,王殳旸九泉之下会心怀愤懑吗?”
“说来有趣,我这半月在北境的望南楼上,看到最多的不是北境的百姓,而是许州城楼上王殳旸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成潇的声音犹如毒蛇一般,声声钻入王洛衡的胸中,仿佛难以抑制的闷痛,此刻怦然炸裂在王洛衡的大脑中。
忽然之间,周围的声音变得距离自己很远,王洛衡很想开口回答,但是喉咙沙哑疼痛,让他无话可辩。
湖心亭中央的那位此刻放下了手里的杯盏,正眯起眼睛,默默地关注着这一切。
丝竹音乐仍然徘徊在整个清明湖,可局势已经变得与众不同了。
王洛衡十分鲜明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王殳旸通敌叛国,对这个小孽畜,我也没有办法!”
当然,这段话已经被虞皓完整地转达给梁帝,但这位优秀的帝王并没有即刻反应。他坐在高高的湖心亭中,俯视着身下一切属于自己的朝臣和天下,王洛衡忽然感觉到后脑勺一阵一阵的刺痛。
“巧了,我在北境的时候,收到一份大礼,里面有你好儿子的亲笔书信。”成潇的话愈发冰冷,他透过王洛衡,目光落在了推杯换盏,谈笑来去自如的成乾身上,恍惚又冰冷刺骨,“所以我就将它尽数献给了父皇。毕竟,王大人是忠臣,而我是孝子。”
成潇的话像是巨大的重锤,狠狠地往王洛衡的心上一砸。
王洛衡艰难地转身,双手撑礼,深深伏下自己的脊背:“不只是哪位好友所赠?”
成潇盯着眼前年过半百的王洛衡,自己小的时候,他曾经在王皇后和父亲面前抱过自己,称赞“是个享福的命运”。大一点了,成潇偷偷爬上藏书阁的最顶端,宫人找了三四天,独独被王洛衡发现,将自己从上面背了下来,一直背回了自己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