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头的素绢保留完好，被齐齐整整的存在梨花木小盒里。

许沉裕的表情很复杂，又恨又喜。不过一瞬间表情就收拢起来，将手里头对自己很重要的素缟，毫不犹豫的还给了陆青意。

“今天你冒雨过来，恐怕不只是和我分享一个帕子这么简单吧？”许沉裕冲着外面扬扬手，四舍的人退出了屋外。

陆青意点头，两手因为紧张，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许沉裕的被子

这话把许沉裕问的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一贯的温和礼貌，恭敬优雅地问了句：“今日你很紧张？”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是所回答的内容，必须真实。”

整个房间内，唯有香炉中猩红的火光还有几分可信的味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对方沉默的同意让陆青意直言：“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紧接着声音一点也没有犹疑，立刻回了：“是的”

原先的猜想在此刻成了现实，陆青意内心有些发颤，出于通常小说都有一个病弱男二的设定。

她自以为这种设定的普通与常见根本不能掀起自己任何的水花，可如今隔着眼前薄薄的纱帐，鼻尖尽是药物蒸腾的气味，看上去守卫森严的人们都心系着眼前唯一一个人的时候。

陆青意还是不免的，心软了点。

可没有办法，陆青意反复重复：开弓没有回头箭。

许沉裕回答的十分坦然，他直直看着自己的眸子里面只有自然诚实，这种无所畏惧的真实，让自诩为谎言化身的陆青意有些畏惧。

“这么多地方，你为什么偏偏要在上京养病？”

对方沉默了，温柔地看向陆青意，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里是难以掩饰的柔和和苦涩。

“那你来上京的目的，和朝堂有关系吗？”陆青意继续问

隐没在阴影中的人颤了颤，以不可察觉的方式点了点头。

陆青意抿了抿唇，继续问：“这么多贵人，你为什么偏偏要在父亲的身边呢？”

许沉裕侧头靠在床檐旁边，病气染上眉梢，听到此言，心中一动，默默地说：“刚开始自然是你父亲有我需要的东西，如今，能让我继续留下来的，是你。”

虽然隔着一层木头，但许沉裕的声音随着结实秀气的水锦传来，字字入心，听得陆青意脸上一阵热意。

自己摒除杂念，继续提问：“那个‘朝堂’，有没有王字？”

对方隐没在纱帐中的双眼在这个问题刚问出来以后，就凌厉地隔着半个卧房，如同利剑般直直的射向自己。

那种锋利和唐沐璟的完全不同，这种利刃更像是沾满毒血的匕首，华丽尖锐的展示每一寸的惨无人道。

“我也有三个问题”

“你问”

“你怎么肯定我要动手的对象是王家？”

因为卧床两周的休息，许沉裕松散的内衣露出了一点锁骨，苍白阴郁的眼角里透出些许趣味，仿佛遇到了难得的趣事。

陆青意一笑，眼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这简单，你虽然明面上是忠于父亲，父亲站太子也不是秘密，于情于理，你都该好好侍奉太子殿下。”

房内门窗紧闭，火盆又放了不下十个，整个空间和蒸笼没什么区别。

陆青意从袖中取出巴掌大的玉扇，一边扇风，一边得意地说：“梵音楼和今日朝堂的封州知州韩洛文，以你的能力，都足以让唐沐璟翻不了身。但你没有，反而让太子越战越挫，显然别有心思。”

“卢夫人用火药炸皇庭的时候，曾拼尽全力用匕首行刺当今陛下，王宰相是除了太监以外站得离陛下最近的人，反而自宴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不见踪迹。”

“待我逃出去的时候，所有大臣都是神色慌张，衣冠不整。只有那宰相，安然齐整的站在天子脚下，这如何不让人深思。”

许沉裕赞许地点头，这些消息饶是白鸦也要训练很多年才会养成的敏感度，如今陆青意天生敏捷，很快就能从细节判断。

“确实，王洛衡的大儿子正是守护皇宫的禁军副统领之一，也是当时陆中书调兵的时候，唯一相信同意调兵的禁军之一。”

外头声音攒动起来，但屋里更重要的事情让两人没办法分神。

“第二问，你为什么而战？”

缭绕的烟雾缓慢蒸腾向上，陆青意拨动了几个偃旗息鼓的碳火，迸溅出几颗耀眼的火星子，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上好的金碳烧起来，反而有种扑鼻的木香，反而给房间内增添了几分宁静舒适。

低沉的声音在厅堂内出声，简略回答对方：“说来惭愧，我本人贪生怕死。奈何明月照沟渠，浊泥也成江河，自然是接了云贵人侍女的请求，求与君同谋。”

对方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冷静的询问道：“第三问，你付得起所求的代价吗？”

陆青意当时就笑了，笑的恣意无谓，把许沉裕都吓了一跳：“怕什么，来都来了，还不认真走一遭？”

许沉裕隔着纱帐，还是能够认真清楚的辨别堂中女子的情感是真是假。

也许并不需要自己辨别，她身上透出来的自信从容，对生命的玩笑游弄，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轻松。

那一刻，阳光从明纸里渗透出来，给陆青意的周身营了一层淡淡的白光，衬着她皎洁如月的皮肤，灿烂明媚的杏眼愈发独特。

这让许沉裕想起，那一晚两人在陆府屋檐上喝酒的时候，对方的离开也是如此洒脱不羁。

如同小时候总是盘旋在草原上空的鹰隼，永远有牧马人的惬意舒适。

“好，如今陛下发了话，左鹿和砷炙的浮屠兵并不适应水站，加上粮草充足，北面的战线已经北移了。”许沉裕低声说着刚来的信息。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有些盖过两人话语的趋势。

陆青意蹲下身，将炉中备好的金丝碳又添加了些在火盆中，激起了一阵火星，热气浓浓。

她站起身，温柔有力地说道：“等着吧，我会用王家的血，祭我们出征的第一面旗。”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腕处的凸起，那里的纹路已经开始显现。

“那姑娘需要我做什么？”许沉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陆青意没有转身，她只是抬起手腕用力的摩挲早上尖锐疼痛的地方，低声说道：“如果我回不来，也就不需要你帮我了。”

至今为止，自己的身边，仍旧空无一人，全是各怀心思的魔鬼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