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说哥哥好帅

沈昭的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渊中艰难地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穿透层层迷雾，钻入她的耳膜。

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到病房门口逆着光，有两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对峙。

一个身影穿着熟悉的黑色牛仔外套，肩背紧绷，即使只是一个轮廓，也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另一个身影……则显得更加狼狈，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是顾知周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冰冷的恨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敢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疲惫，失去了所有以往的锋芒和强硬，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就让我进去看看她，好吗？就一眼……看一眼，确认她没事，我就走。”

是孟屿白。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

“看着我。”顾知周猛地揪住孟屿白的病号服领口，将他狠狠掼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孟屿白闷哼一声，拄着的拐杖差点脱手，但他没有反抗。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瘸！让你彻底爬着出去！”

孟屿白靠着门框，喘着气，没有看顾知周，目光却死死地、贪婪地试图穿过门缝，望向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顾知周……算我……求你。”

“求我？”顾知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火瞬间被点燃到极致，他猛地一拳砸在孟屿白耳边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墙皮簌簌落下。

“求我有用吗？！啊？！求我她就能立刻好起来吗？！求我她受的那些伤那些痛就能消失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孟屿白！你他妈带她走的那天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有你在，她不会出事’！那现在呢？！你告诉我现在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躺在这里？！为什么浑身是伤昏迷不醒？！为什么？！”

顾知周揪着他的领子，眼眶赤红，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你告诉我啊！你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说你想来看看她？！给我滚！立刻滚出去！别脏了她的地方！”

面对顾知周字字泣血的控诉和质问，孟屿白彻底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所有的辩解和理由在沈昭此刻遭受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绝望。

他喃喃地，像是在对顾知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残酷的审判：

“……是。是我没保护好她。”

“……所以我才求你，”孟屿白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碎裂，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就一眼，顾知周……让我看她一眼，我立刻就走，绝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碍你的眼。”

顾知周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和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还真是不死心！少他妈在这里装深情！她怎么变成这样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孟屿白，我告诉你，我现在比任何时刻都想杀了你！”

孟屿白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至极的决定。

下一秒，在顾知周惊愕的目光中，孟屿白猛地松开了拄着的拐杖。

金属拐杖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而他本人，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忍着左臂石膏带来的不便和全身的剧痛，竟然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朝着顾知周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知周彻底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个一向眼高于顶、嚣张跋扈、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孟家大少爷，竟然……跪在了他面前？

孟屿白知道，此刻若是有任何狗仔或者他父亲孟沉舟的人看到这一幕，他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和羞辱斥骂。

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仓库里沈昭声嘶力竭为他转移注意力的模样，只剩下她伏在他背上气若游丝让他放弃她的哀求，只剩下她最后无力垂下的、冰冷的头颅……

他的心像是在被凌迟，每一刀都带着对她的愧疚和对自己的憎恶。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带给她的所有伤害。

面对躺在病床上不知生死的沈昭，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赎罪。

他唯一还能献出的，只剩下这身在他看来早已一文不值的、可笑的尊严。

只为了换取一个确认她安好的机会。

顾知周愣了好几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变得更加复杂难辨，他别开视线，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让你跪。”

孟屿白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内心的煎熬。

他声音沙哑：“我知道……是我自己想跪。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了……顾知周，我比你更想……更想让你在我身上捅几刀……或者，杀了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浓重的自我厌弃和绝望。

顾知周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嗤笑道：“跪我？呵，你要跪，也该是跪在沈昭的病床前跪！跪在这里算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猛地刺穿了孟屿白的绝望。

他倏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声音颤抖：“你……你不拦我了？”

顾知周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锐利和排斥，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可没这个意思！”

他侧过身，让开通往病房门的通道，但目光却像冰锥一样钉在孟屿白身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留情的决绝：

“你愿意跪，就跪死在这门口。但我告诉你，孟屿白，只要我在这里，你休想踏进这个门一步！”

就在门外的气氛僵持到冰点时，病房内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呼唤，像羽毛一样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顾……”

是沈昭的声音！她醒了！

顾知周浑身一震，脸上的冰冷和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担忧取代，他再也顾不上门口的孟屿白，立刻转身大步冲到病床边，急切地俯下身：“昭昭！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门外的孟屿白听到这声呼唤，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几乎要冲进去！但他的脚步刚挪动一下，就硬生生顿住了。

沈昭叫的是“顾”，不是他。

她……是不是不想看见他？刚才他和顾知周在门口的争吵，是不是又惹她烦心了？巨大的忐忑和害怕将他钉在原地，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连向里面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病床上，沈昭艰难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看到顾知周焦急的脸。

她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让他……起来……”

顾知周立刻明白她说的是谁。

他皱了皱眉，显然极不情愿，但看着沈昭虚弱的样子，还是忍下了情绪。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没好气地瞪了依旧跪在地上的孟屿白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起来！没听见吗？”

孟屿白像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抬头。

顾知周不耐烦地弯腰，粗暴地拽了他一把，又将地上的拐杖塞回他手里，然后看也不看他，立刻转身又回到了沈昭床边，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孟屿白拄着拐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向病房里面，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病房内，顾知周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沈昭的枕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要不要喝点水？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沈昭轻轻点了点头。

顾知周立刻拿起旁边柜子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喂到沈昭唇边。

沈昭呡了一小口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

她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你俩……吵啥呢……声音那么大……都把……把我吵醒了……”

顾知周连忙道歉，眼神里满是心疼：“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我直接把他拎远点再揍，绝对不吵着你。”他说着，还故意挥了挥拳头。

沈昭被他这话逗得忍不住又笑了笑，虽然扯动了伤口让她微微蹙眉，但语气却软软的：“你是小孩吗……怎么……这么喜欢打架……”

看到她的笑容，顾知周的心像是被阳光照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忙顺着她说：“好好好，你说不打就不打，都听你的。我们昭昭是文明人，不喜欢动粗。”

沈昭笑意更深了一点，声音也稍微有了点力气：“本来……就是……你们两个……天天打……打得一身伤……到时候……还不是得……得我来帮忙擦药……”

顾知周看着她强撑精神开玩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轻轻握住她没打点滴的手，担忧地问：“感觉好受点了吗？还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再看看？”

沈昭对着顾知周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努力维持着一抹虚弱的笑意：“不用叫医生……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顾知周写满担忧的脸上，“你就……就像之前我坐在你病床前那样……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说完，她的视线微微偏移，越过了顾知周的肩膀，落在了病房门口那个依旧僵硬地低着头、拄着拐杖的身影上。

孟屿白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了，仿佛不敢承接她的视线。

沈昭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病号服、石膏、拐杖，还有脸上未愈的伤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过后的平静。

她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口：

“孟屿白……”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双苍白的唇唤出，孟屿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紧张和一丝微弱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