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床上,沈昭毫无生气,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完全依赖于这些冰冷的仪器和药物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
与此同时。
孟屿白躺在另一辆救护车的担架上,意识完全丧失,但身体却因极度的痛苦和应激反应而不时地抽搐。
“左腕开放性骨折,肌腱血管神经疑似严重损伤!左下肢肿胀畸形,怀疑闭合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裂伤,失血量估计超过1000ml!”医生快速评估着他的伤势,语气凝重。
止血带被紧急绑在他的左上臂,暂时减缓了手腕处可怕的出血。护士迅速建立静脉通道,开始快速补液扩容。
“血压心率都很危险!快休克了!”
“紧急输血!联系医院准备手术室!必须立刻手术止血和清创!”医生一边用大量纱布加压包扎他血肉模糊的手腕,一边吼道。
鲜血很快浸透了厚厚的敷料。
监护仪上,他的心率快而乱,血压持续走低。
在进行这些紧急处理的同时,另一名护士小心地剪开他左腿的裤管,露出已经严重肿胀淤青的小腿,初步固定夹板被迅速装上。
孟屿白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因剧痛而紧紧锁着,嘴唇干裂苍白,偶尔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他的右手,那隻曾死死抓住沈昭的手,无意识地虚握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
两辆救护车,载着两个生命垂危的人,在城市的街道上呼啸着穿梭。
车厢内,医护人员在与死神进行着争分夺秒的赛跑,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报警声、医护人员短促清晰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紧张而沉重的生命交响。
车窗外,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明明灭灭,照不进车厢内沉重的绝望,也照不亮他们未知的前路。
冰冷和剧痛的感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的暖意。
孟屿白感觉自己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门后是一片柔和的光亮。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香气。
是瑞士那家医院。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
他一步步挪到那间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重得抬不起来。
他怕,怕推开门,看到的还是沈昭那双冰冷疏离、盛满恨意的眼睛。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病床上,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低头小口啃着一个苹果,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本彩色的童话书。
是沈昭。
他的脚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的画面,生怕她一回头,又是那张让他心痛欲绝的脸。
突然,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阳光勾勒着她的侧脸,柔软而温暖。
然后,她看到了他。
没有冰冷,没有厌恶。
沈昭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如同春日融雪般温暖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孟屿白!”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带着他从未听过的亲昵和喜悦,“你傻站在门口干嘛呀?快进来!我等你好久了!”
孟屿白彻底愣住了,心脏狂跳,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不敢相信地、一步一步挪进病房,目光贪婪地锁在她带笑的脸上。
沈昭把手里的苹果递过来,那苹果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掉好不好,别浪费。”
孟屿白颤抖地伸出手,接过那半个还带着她牙印和体温的苹果,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头,然后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在她面前一口一口,珍惜地吃着那个再普通不过的苹果,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笨蛋,”沈昭笑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你哭什么呀?一个苹果而已。”
孟屿白用力摇头,声音沙哑破碎:“因为……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你只会冷着脸让我滚……你不会对我笑……更不会……替我擦眼泪……”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昭忽然倾身过来,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的怀抱温暖而真实,带着苹果的清甜和阳光的味道。
她一下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声音软软的:“好了好了,不哭了。那都是你做的噩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不是在对你笑吗?”
这个拥抱太真实,这份温暖是他梦寐以求、刻入骨髓的渴望。
孟屿白紧紧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就算这是梦,他也认了,他宁愿永远沉溺在这个梦里,再也不醒来。
“屿白,”沈昭松开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我想去滑雪!我想和你去阿尔卑斯山滑雪!”
“好!”孟屿白毫不犹豫地答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说完他又愣了一下,担忧地看向她的腿:“可是你的腿……”
“早就好啦!”沈昭笑嘻嘻地,灵活地从床上跳下来,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梦境转换。
他们真的来到了阿尔卑斯山脚下,穿着鲜艳的滑雪服,踩着滑雪板。
阳光下的雪峰闪耀着圣洁的光芒,空气冷冽而清新。
沈昭笑着,叫着,像一只快乐的鸟儿,在雪地上滑行,时不时故意撞他一下,或者团个雪球扔他。
孟屿白追着她,护着她,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听着她清脆的笑声,感觉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填得满满的。
梦里没有伤痛,没有背叛,没有生死相隔。
只有洁白的雪,湛蓝的天,和她永远朝着他的、比阳光还温暖的笑容。
他拉着她的手,在无垠的雪原上飞驰,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滑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他们在无垠的雪地里嬉闹追逐,直到筋疲力尽,双双笑着向后倒进厚厚的、柔软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沫沾满了他们的头发和睫毛,却丝毫冷却不了胸腔里沸腾的快乐。
天空是澄澈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整个世界照得明亮而耀眼。沈昭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孟屿白戴着厚手套的手。
“孟屿白,”她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笑意却清晰可见,“开心吗?”
孟屿白转过头,看着她被冻得微红却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颊,感觉心脏被一种酸涩而饱满的情绪撑得发胀。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开心。只要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开心。”
沈昭咯咯地笑起来,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捧住他被风吹得有些冷的脸颊,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无比的认真:“所以啊,孟屿白,别再总是愁着一张脸了,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多笑一笑,你这样皱着眉头,就不帅了。”
她的指尖带着雪的凉意,触碰却无比温柔。
孟屿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盛满笑意的眼睛,仿佛真的被这份纯粹的快乐感染了,那些沉重的、痛苦的枷锁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消失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真心、甚至带着几分少年般傻气的笑容,用力点头:“好。”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还不曾被仇恨和偏执侵蚀、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半天的自己。
沈昭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更美的弧度。
她忽然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冰雪的清新,拂过他的耳廓,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瞬间就融化了。
孟屿白没听清,只觉得耳根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他侧过头,疑惑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她,问道:“你说什么?”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加动人。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带着清晰无比的笑意,将那句话,一字一句,缓缓地、郑重地送入了他的耳中,也刻进了他的心里:
“我说——我、喜、欢、你。”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她那句轻柔却无比清晰的话语,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足以融化所有冰雪的暖意。
孟屿白彻底怔住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雪崩般瞬间将他淹没。
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回应,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那一刻——
他发现,沈昭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模糊,她的轮廓在阳光下仿佛开始变得透明。
“昭昭……?”他惊慌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
可他的指尖却穿过了那片温暖的光影。
沈昭的身影,连同她那句“我喜欢你”,开始像被风吹散的雪花一样,一点点变得破碎、飘渺,逐渐消散在清冽的空气里。
“不……不要……”孟屿白意识到了什么,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这是梦!梦要醒了!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她,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想要挽留那正在消失的光点。
“昭昭!别走!求你!别消失!”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看着眼前的人如同海市蜃楼般越来越淡,最终彻底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片依旧洁白的雪地,和空中仿佛残留着的、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告白余音。
以及他伸出的、什么也没能抓住的、空空如也的手。
冰冷的现实和失去的剧痛,如同阿尔卑斯山的雪崩,轰然将他重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