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他珍藏的、反复回味的细节,此刻被他嘶哑地喊出来,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昭被他激动的情绪逼得向后靠了靠,眉头紧紧蹙起:“孟屿白!够了!”
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
“就算……就算有一瞬间,我被你的笨拙,或者你的那些所谓的’好’打动过,那又怎么样?”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感动不是爱。依赖也不是。那只是一种……情绪。就像看到美丽的风景会惊叹,听到悲伤的故事会难过一样。转瞬即逝,当不得真。”
“转瞬即逝?当不得真?”孟屿白重复着她的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充满了绝望和自嘲,“沈昭,你总是这样……永远这么清醒,永远这么冷静,永远……不肯承认!”
他猛地凑近她,逼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和谎言:“你连骗我一下都不肯吗?哪怕就一次!”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了。”沈昭彻底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扭曲的拉扯,她扭过头,看向窗外荒凉的景色,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我累了,孟屿白。真的很累。”
她闭上眼,将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所有的激烈情绪都隔绝在外。
车内再次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东西,无声地蔓延,将一切吞噬。
孟屿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驾驶座,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笔直却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
她连骗他,都不愿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内持续蔓延,只有空调运作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枯燥声响。
窗外的景色单调地重复,仿佛没有尽头。
过了很久,久到孟屿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甚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沈昭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疏离。
“孟屿白,”她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公路,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停下吧。你也好,我也好,都该往前走了。”
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划下界限:“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只能,也最好,就到这里了。”
孟屿白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凸显。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猛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尖锐的讽刺和受伤后的反击。
“到此为止?往前走?”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沈昭,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来规定我该停在哪儿,又该往哪儿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我想停在原地也好,我想烂在过去也罢!那是我的事!我的选择!轮不到你来替我决定!”
沈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都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她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是!我没资格!”她的声音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长期压抑后的爆发,“所以我受够了!孟屿白,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受够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只想清净一点,我只想简单一点,这也有错吗?!”
她转过头,终于再次看向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痛苦:“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是不是非要看到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肯罢休?才肯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撕裂空气!
车子猛地停在荒芜的路边,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狠狠向前栽去。
孟屿白的手死死按在方向盘上,手背的血脉偾张,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昭。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感风暴——痛苦、愤怒、难以置信,还有被她那句话彻底刺穿的绝望。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沈昭……”
“你真狠啊……”
“你总是知道……”
“说什么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碾碎后吐出来的,
“最剜我的心。”
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转回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只有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如何的天崩地裂。
车内彻底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孟屿白额头抵着冰冷的方向盘,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燃起了一种被逼到绝境、急于反扑的偏执火焰。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沈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控诉般的尖锐:
“是!我疯了!我偏执!我用的方式全错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沈昭,我承认!”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悲鸣。
“可事情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沈昭被他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一愣,蹙眉看向他。
孟屿白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口的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倒出来:
“如果不是你!在瑞士!明明怕得要死,还颤抖着手给我写那张’谢谢’的纸条!如果你没有在我自暴自弃的时候,拖着那条废腿,爬也要爬出病房去给我找医生!如果你没有在自己都虚弱得站不稳的时候,抢着要把你的血输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痛楚。
“还有那些饼干!明明心里想着顾知周,却还要做他喜欢的口味给我!临走前还要假惺惺地叮嘱我少喝酒,注意胃!沈昭,你告诉我,这些又算什么?!”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锁住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愧疚。
“是你!是你一次次地向我伸出手!是你一次次地让我觉得……觉得你是在乎我的!”
“觉得我这种人,或许也配得到一点温暖!是你让我心里那头快要饿死的野兽闻到了肉味,让它活了过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和一种扭曲的合理性。
“现在它活过来了,它认准了你!它变得贪婪、强势、不可理喻!这都是因为你用那些关心、那些看似温柔的举动喂养了它!是你先给了我希望,现在却又告诉我一切都是错觉,要我把它活活饿死回去?!”
孟屿白喘着粗气,眼眶红得骇人,像是濒临崩溃的困兽,将自己所有扭曲的爱意和痛苦的根源,都粗暴地、不由分说地推到了沈昭面前。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现在这副你口中‘可怕’的样子!沈昭,你告诉我,如果从一开始你就对我彻彻底底的冷漠,像对路边垃圾一样看都不看一眼,我会变成今天这样吗?!我会这样抓着你不放吗?!”
他的质问如同冰雹,砸在车窗上,也砸在沈昭的心上。
车内只剩下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那份被他强行摊开、混合着爱与恨、感激与怨怼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债。
他将自己疯狂的爱,扭曲地但无比真实地,与她曾经无意或有意流露的善意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