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触不可及
沈昭听着他这番扭曲却炽烈的控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最终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疲惫。
她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无奈,甚至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都在他这通颠倒黑白的指责中消耗殆尽了。
她缓缓转过头,不再看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目光投向窗外荒凉的景色。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抽离。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停顿了漫长的几秒,像是最终斩断了最后一根无形的线。
“孟屿白,你说得对。”
“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该对你有一丝一毫的善意,不该让你产生任何错觉。”
她的侧脸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漠。
“从今以后,你放心,我不会再‘管’你了。你是死是活,是醉生梦死还是飞黄腾达,都跟我沈昭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就算有一天,你真的烂死在某条街边……”
她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我路过你的尸体,也只会默默地走过去,就像路过一堆垃圾,不会多看一眼。”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孟屿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看着她绝情的侧影,胸口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怒和绝望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的、玉石俱焚般的冰冷。
他也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好。沈昭,这可是你说的。”他盯着她,像是要将这一刻她的冷漠刻进灵魂里,“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他启动车子,暗红色的跑车再次发出低吼,猛地窜入车道,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疯狂,仿佛要将一切都撕裂。
“我死的那天,”
他的声音混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带着一种诅咒般的笃定。
“但凡你为我掉一滴眼泪……”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阴鸷得如同深渊。
“我都会从地狱里爬回来,变成最凶的鬼,日日夜夜缠着你,直到把你一起拖下去为止。”
“我说到做到。”
车窗外的风景彻底模糊成一片绝望的色块,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两人之间那比死亡更冰冷的寂静。
无形的誓约已然立下,以恨为名,以永世纠缠为咒,将彼此彻底锁死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绝路上。
暗红色的保时捷带着一路低吼般的沉默,最终驶入孟家庄园的铁门。
车轮碾过精心修剪的草坪旁的车道,最终在一栋灯火通明的欧式别墅前停下。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将车灯的光柱切割成迷离的碎片。
车门打开,孟屿白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动作有些粗暴地拉开车门。
他没看沈昭,只是伸手欲扶她,却被沈昭冷冷地挥开。
她自己下了车,站在这座庞大、奢华却冰冷的建筑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在车里的崩溃是一场幻觉。
孟沉舟果然站在门口。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又欣慰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一位迎接失散亲人归家的长者。
“昭昭,终于回家了。”他张开手臂,语气慈爱得令人作呕,“欢迎加入孟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沈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毫无所觉,只是用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看着他。
孟沉舟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冷漠,放下手臂,叹息一声,目光投向别墅内辉煌的灯火,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感慨:“你妈妈玉琳……她以前啊,总是看着这里,做梦都想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可惜啊,她福薄,没这个命。”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沈昭脸上,那笑容里掺杂了令人不适的审视和算计:“倒是你,昭昭,轻而易举地,就站在了这里。她没能得到的,你得到了。”
这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沈昭的神经。
她依旧沉默,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说够了吗?”孟屿白突然打断,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
他一步跨到沈昭身前,几乎挡住了孟沉舟全部的视线,然后猛地攥住沈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累了,我带你去房间。”
他根本不给孟沉舟再开口的机会,几乎是拖着沈昭,大步流星地走进别墅,将她与那个虚伪的男人、以及门外冰冷的雨幕彻底隔绝。
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两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
孟屿白一路沉默,将她带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其精致奢华。
柔软的波斯地毯,昂贵的丝绒窗帘,梳妆台上摆满了未拆封的高档护肤品和珠宝盒,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新款的衣服,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温暖甜美的香氛。
无一不在显示布置者的“用心”。
“以后你住这里。”孟屿白松开她的手,声音有些生硬,他扫视了一圈房间,像是为了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补充道,“孟沉舟不住这儿,他在公司顶层有他自己的公寓,平时不会过来。”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沈昭脸上,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松动或安心。
沈昭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房间里每一处昂贵的细节,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我妈妈……许玉琳,她以前住哪个房间?”
孟屿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盯着沈昭,眼神复杂,最终像是败下阵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到斜对面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同样奢华,但风格更成熟妩媚一些,带着许玉琳鲜明的印记——丝绒、蕾丝、巨大的穿衣镜、琳琅满目的香水柜,梳妆台上还散落着几件未来得及收起的珠宝,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就是这里。”孟屿白的声音更沉了。
沈昭缓缓走进去,指尖拂过梳妆台光滑的桌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走到床边,那张kingsize的大床铺着昂贵的真丝床品。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银质相框,照片里的许玉琳笑得明媚张扬,风情万种,是她记忆里母亲最常见的模样。
孟屿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的目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痛。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大步离开,房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的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昭慢慢地、慢慢地在那张属于许玉琳的床上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下陷,仿佛一个温柔的陷阱。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许玉琳常用的那款浓郁香水味,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呼吸。
恨她吗?
恨的。
恨她的冷漠,恨她的利用,恨她将自己带入这无尽的漩涡。
可是……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小时候发烧时,许玉琳难得耐心地守了她半夜,用冰凉的手帕敷在她额头;是为了躲避追查,母女俩挤在破旧旅馆里,许玉琳把唯一的热包子塞给她,说自己吃过了;是即使再艰难,许玉琳也会在她生日时,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小蛋糕,虽然可能转头就因为她打碎了一个杯子而厉声斥骂……
那些稀薄的、短暂的、甚至可能掺杂着表演成分的温柔,在此刻,伴随着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属于许玉琳的气息,变得无比清晰。
人死了。
真的死了。
死在她怀里,血流了她一身,为了一个可笑的执念,也为了……最后推开她,让她“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