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噗嗤笑出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啊——”

顾知周乖乖张嘴，却在咽下粥后突然凑近，舌尖轻轻舔过她的指尖：“好吃。”

沈昭耳尖一热，瞪他：“顾知周！”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真实的愉悦。

沈昭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这是和他相处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笑。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从顾知周的发梢滑落。他伸手关上了琴盖，忽然说：“我们逃走吧。”

沈昭一愣：“什么？”

“就今晚，”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逃出这里，去看星星。”

沈昭望向他身后的窗户——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天空隐约可见几颗零星的亮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阁楼上，一起看过的月光。

“好，”她握住他的手，“我们逃。”

顾知周的眼睛弯了起来。他快速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披在沈昭肩上。沈昭这才注意到，他的动作比从前利落许多，像是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路线我早就计划好了，”他压低声音，像个准备恶作剧的少年，“走廊的监控七点会换班，我们有三分十二秒的时间溜到后楼梯。”

沈昭眨了眨眼：“顾同学，你蓄谋已久啊？”

顾知周勾了勾嘴角，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他们轻手轻脚地溜出病房。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冷白的光。顾知周的手指紧紧扣着沈昭的，掌心温热干燥。他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拐角处突然停下，将她拉进一个隐蔽的凹槽里。

“嘘，”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护士来了。”

沈昭屏住呼吸，听见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他们身旁经过。顾知周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膛传来，稳健而有力。

脚步声消失后，他对她眨了眨眼：“继续。”

后楼梯没有监控，他们一路小跑下楼。夜风从楼道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顾知周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对黑色的翅膀。

“这边，”他推开一扇防火门，外面是医院的后花园，“我观察过，这里的围墙最矮。”

沈昭看着眼前近两米高的围墙，又看了看顾知周跃跃欲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确定？”

“相信我。”他蹲下身，双手交叠做成踏脚，“踩上来。”

沈昭扶着他的肩膀，踩上他的手心。

顾知周稳稳地托起她，直到她能抓住围墙的边缘。她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围墙，然后转身向他伸出手：“该你了。”

月光下，顾知周仰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跃起，轻松抓住了围墙边缘。沈昭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帮他借力翻上来。

他们并肩坐在围墙上，夜风拂过发梢。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而头顶是渐渐清晰的星河。

“看，”顾知周指向天空，“北斗七星。”

沈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半年前，她在雪山的黑夜里，也曾拼命寻找过这颗指路的星辰。

“知周，”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顾知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被捂化的蜂蜜糖：“我会等你。”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沈昭接过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她靠进顾知周的怀里，听见他轻声说：“但幸好，你回来了。”

夜风掠过树梢。顾知周脱下外套裹住她，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该回去了，”沈昭看了看时间，“再晚会被发现的。”

药车的轮子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顾知周突然从围墙上站起来，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昭昭，”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坚定，“跟我走。”

沈昭怔了怔，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顾知周的脸上，他的眼神比往日清明许多，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

“现在？”她下意识看向门外，“护士马上要来送药了。”

“不吃药。”顾知周摇头，语气坚决，“吃了药，你就会消失。”

沈昭心头一酸，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我不会消失，我保证。”

顾知周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围墙边。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额发。他回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从这里跳下去，我接着你。”

沈昭瞪大眼睛：“顾知周！这至少有两米高！”

“不高。”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得意，“我试过了，下面是草坪。”

沈昭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拉他：“别闹，快回来。”

顾知周却躲开她的手，突然撑住围墙，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沈昭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扑到墙边往下看——

月光下，顾知周稳稳地落在草地上，仰头冲她笑。他张开双臂，像个等待奖励的孩子：“跳下来，昭昭，我接住你。”

沈昭气急：“顾知周！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了？”

顾知周只是歪着头看她，声音软了下来：“昭昭，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夜风拂过沈昭的脸颊，带着春末微凉的草木香。

她看着站在月光下的顾知周，看着他伸出的手和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笑了，“我就跟你疯这一次。”

她撑着围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她稳稳地落进顾知周的怀里。

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沈昭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的伤口恐怕又裂开了。

“疼不疼？”她急忙去查看他的手腕。

顾知周却摇摇头，突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不疼。”

远处传来护士的呼喊声，手电筒的光束在树丛间扫射。

顾知周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跑！”

他们赤着脚在草地上奔跑。

夜风掠过耳畔，带着自由的气息。顾知周跑在前面，手指紧紧扣着沈昭的，掌心滚烫。沈昭看着他飞扬的发梢，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知周！慢点！”她喘着气喊。

顾知周却跑得更快了，甚至回头冲她笑：“不行！会被抓住的！”

他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沈昭跟着他跑，脚底踩过湿润的草叶，冰凉又柔软。

他们一直跑到医院后山的空地才停下。顾知周喘着气，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

“你看，”他指着远处，“那里没有铁栅栏，没有药，也没有会让我忘记你的东西。”

沈昭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顾知周，你真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顾知周突然低头吻住她，唇瓣温热，带着蜂蜜糖的甜味。这个吻很轻，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分开时，顾知周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昭昭，明天还会在吗？”

沈昭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她点点头，郑重地承诺：“在，以后每一天都在。”

顾知周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是冬日的阳光。他拉着沈昭在草地上躺下，仰头看着满天星辰。

“那颗是北极星，”他指着天空，手指在空中划出轨迹，“那边连起来像钢琴的琴键……”

沈昭侧头看他，发现顾知周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夜风轻柔地拂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医院的灯光渐渐远去，而头顶的星河愈发璀璨。

顾知周突然收紧手指，低声说：“昭昭，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翻身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膛传来，稳健而有力。

月光安静地笼罩着他们，像是终于为这场漫长的噩梦画上了休止符。

远处的手电光渐渐消失，草丛里惊起几只萤火虫。

顾知周在沈昭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而医院三楼的窗台上，那盆蔫掉的蓝雪花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