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月光下的逃跑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时，沈昭感觉到发梢被轻轻拉扯。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顾知周正侧躺着，指尖绕着她的长发。他的眼神清澈得不似病人，倒像是从前那个在琴行等她睡醒的少年。见她醒来，他嘴角扬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像是怕惊碎一场美梦。
“怎么起这么早……”沈昭刚睡醒的声音带着鼻音，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知周的手指一顿，随即继续把玩她的发尾：“这个梦做得好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违的鲜活，“看来不吃药是有效果的。”
沈昭瞬间清醒，撑起身子看他：“你多久没吃药了？”
“三天？还是四天？”顾知周歪着头回忆，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自从你说要回来……”他的指尖抚上她的眉骨，“幻觉就越来越真了。”
沈昭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抓住他乱动的手，发现腕间的住院手环被调到了最松——他早就在为逃跑做准备。
“你必须吃药。”她声音发紧。
顾知周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唇，温热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不要。”孩子气的固执，“吃了药，你就消失了。”
“顾知周！”沈昭猛地坐起来，却被他一把抱住腰。
他的脸贴在她腹部，声音闷在病号服里：“上次护士给我打针……我明明抓着你的手，可醒来时手里只有空气。”
他的手臂收紧，“床单上……连褶皱都没有……”
沈昭的眼泪砸在他后颈。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听着，我现在是真的。但如果你不吃药——”她狠下心，“我马上就走。”
顾知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慌乱地抓住她的衣摆，指节泛白：“我吃！我现在就吃！”几乎是扑向床头柜，颤抖的手打翻了水杯，“你别走……”
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顾知周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抬头：“你喂我。”
沈昭接过药片，指尖沾到他掌心的汗。
她刚要把药递过去，顾知周却突然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住药片。温软的舌尖扫过她的指腹，留下潮湿的触感。
“甜的。”他眯起眼笑，喉结滚动着咽下药片，“因为是昭昭给的。”
阳光完全照进来时，护士推着药车停在门口。她惊讶地看着正在吃早餐的顾知周——半年了，第一次见他主动接过药碗。
沈昭站在窗边，看着顾知周乖乖咽下所有药片。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会融化在阳光里。当护士离开后，他突然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盒——里面全是这半年攒下的药片。
“我都藏在这里……”他打开盒子给她看，像个献宝的孩子，“现在不要了。”
药片哗啦啦倒进垃圾桶的声音里，沈昭听见他小声的补充：“因为……有真的昭昭了。”
风吹起窗帘，顾知周在明灭的光影里对她伸出手。沈昭走过去握住，发现他的指尖终于有了温度。
“今天能弹琴给我听吗？”她问。
顾知周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要听《月光》吗？”
“不。”沈昭擦掉他嘴角的药渍，“弹你改版的《小星星》。”
就像那个琴行的下午，阳光正好，他们还未失去彼此的夏天。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顾知周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像是舍不得让余韵消散。他转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好听吗？”
沈昭站在钢琴边，指尖轻轻搭在琴盖上：“好听。”
顾知周笑了，眼角弯起的弧度让她想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往琴凳一侧挪了挪，拍了拍自己大腿：“过来。”
沈昭微微一怔，却见顾知周已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拉到自己腿上。琴凳不算宽敞，她几乎是半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
“我教你弹。”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带着淡淡的药味和薄荷牙膏的清香。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顾知周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比她大许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将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
“像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手腕放松，手指自然弯曲。”
沈昭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的气息。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让她莫名安心。
顾知周带着她的手按下第一个音，然后是第二个。他们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契合。
“这是《小星星》的火箭升空版。”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改的。”
沈昭忍不住笑了：“我知道。”
琴声在病房里流淌，简单的旋律被顾知周弹得生动活泼，像是真的有一颗星星正冲破云霄，飞向宇宙。沈昭的手指被他带着在琴键上跳跃，笨拙却认真，偶尔按错音，顾知周也不恼，只是轻轻捏捏她的指尖，再带着她重新弹一遍。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沈昭低头看着——顾知周的手背上还留着针孔的淤青，腕间的疤痕清晰可见，可此刻，这双手却灵活地在黑白琴键上舞动，带着她的手一起，像是要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昭昭。”他突然停下，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你学得很快。”他低声笑了，“比小帅强多了。”
沈昭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脸颊：“顾老师教得好。”
顾知周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那……再弹一遍？”
“好。”
这一次，沈昭试着主动按下几个音。顾知周的手依然覆在她的手上，却没有再用力引导，只是虚虚地护着，任由她摸索。当她弹错时，他的指尖会轻轻点一下她的手背，像是无声的鼓励。
琴声断断续续，却比之前流畅了许多。沈昭能感觉到顾知周胸腔微微的震动——他在笑，无声的，温暖的。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钢琴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顾知周忽然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昭昭。”
“嗯？”
“明天……”他的声音闷闷的，“还能这样弹琴吗？”
沈昭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她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止明天。”
“以后的每一天，只要你想，我都陪你弹。”
顾知周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坠入了星辰。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轻声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夕阳的余晖里，两人的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没有《月光》，没有《小星星》，只是一段即兴的旋律，简单却温暖，像是两颗终于找到彼此轨迹的星星，在宇宙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回响。
余晖透过纱帘，在病房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琴声渐渐停歇，顾知周的手指仍停留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发颤。沈昭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累了？”她轻声问，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背上的淤青。
顾知周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只是……有点不真实。”
沈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夕阳将远处的青山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温柔的油画。她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雪夜，她被囚禁在阿尔卑斯山下的木屋里，窗外是呼啸的风雪，而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顾知周的名字。
“知周，”她轻声唤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顾知周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扬起：“我家门口，你来捡羽毛球。”
沈昭笑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那时候可凶了，让我捡了球就快走。”
“后悔了。”他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应该让你多留一会儿。”
沈昭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比从前清明许多，像是迷雾终于散开，露出原本的星光。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现在留一辈子，够不够？”
顾知周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额角。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顾先生，该吃晚饭了。”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知周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沈昭的衣角。
沈昭察觉到了他的不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去拿。”
她起身走向门口，接过护士递来的餐盘。
护士冲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他今天状态很好。”
沈昭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钢琴前的顾知周。他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
“他会好起来的。”沈昭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回到顾知周身边时，他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餐盘。他的动作很稳，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病态的颤抖。
“今天有南瓜粥，”沈昭笑着掀开盖子，“你喜欢的。”
顾知周低头看了看，忽然说：“你喂我。”
沈昭挑眉：“顾小朋友，你几岁了？”
“三岁。”他面不改色，眼神却带着久违的狡黠，“需要昭昭姐姐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