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她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我保证。”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精神病院的铁栅栏。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知周开始弹琴,血珠从结痂的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几个白键。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专注地看着沈昭,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瞳孔里——
“这样……”他的声音混在琴声里,轻得像一声叹息,“明天你还会来的,对吧?”
沈昭看着月光下他透明的轮廓,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座囚笼里,生病的从来不是顾知周。
而是这个,让他不得不靠幻觉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刻,顾知周的身体猛地绷紧。
“顾先生,该吃药了。”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白色的药片在塑料杯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顾知周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困兽,猛地站起身,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滚出去!”
药盘被打翻在地,药片四散滚落。护士吓得后退两步,沈昭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尚未痊愈的抓痕——想必是之前顾知周挣扎时留下的。
“我不吃……”顾知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孩子般的执拗,“今天昭昭说了她不会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沈昭的衣角,“吃了药,我就看不见她了……”
护士为难地看向沈昭,欲言又止。
沈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终于明白——那些药物会抹去顾知周的幻觉,包括“每日都来探望”的她。
“顾知周……”她刚开口,却见他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修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沈昭扑过去抱住他,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正在崩坏。
“昭昭……”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我疼……”
这不是撒娇,不是夸张。沈昭看见他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看见他咬破的嘴唇渗出血丝——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剧痛。
“医生!”她朝门外嘶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怎么了?!”
年长的医生快步走进来,动作娴熟地按住顾知周抽搐的手臂:“神经性头痛,他这半年经常这样……”一根镇静剂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每次幻觉消失后都会发作。”
沈昭死死抱住顾知周,不让医生靠近。她捧起他惨白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看着我!顾知周,我就在这里,不是幻觉!”
他的瞳孔涣散,目光穿过她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可是……每次我这么想的时候……”鲜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你就会消失……”
镇静剂最终还是注射进了他的静脉。
顾知周渐渐停止挣扎,沉重的眼皮一点点垂下。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的手指还固执地勾着沈昭的小指,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别走……”
这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坐在病床边,看着月光下他安静的睡颜。医生递给她一份病历,上面记录着顾知周这半年来的“发作记录”——
2月12日:试图用输液架砸开窗户,声称看见沈昭在楼下等他。
3月7日:吞食钢琴弦,说“这样就能永远记住《月光》的调子”。
4月18日:拒绝服药,在墙上刻满“昭昭不要走”,导致右手食指骨折……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记录:
“患者出现罕见清醒期,能准确辨认现实与幻觉。但伴随剧烈头痛,疑似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崩溃……”
沈昭合上病历,看向窗外。
阿尔卑斯的雪,青山的月光,原来都是同一种酷刑。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沉,病房里的电子钟跳到了00:00。
沈昭望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原来今年的除夕夜,顾知周是被束缚带捆在这张病床上度过的。没有饺子,没有春联,只有镇静剂和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
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被束缚带磨出的旧疤,喉咙发紧。
突然,顾知周的手指猛地收紧。
“昭昭……快走……”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额头渗出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沈昭慌忙贴近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又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别动她!”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惊醒了走廊的声控灯。沈昭看见他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知道他又回到了那个小巷——那个他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她的小巷。
“知周,醒醒……”她轻拍他的脸颊,掌心沾到冰凉的泪水,“只是噩梦……”
可顾知周陷得太深。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像是正在梦里挨打。
沈昭突然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他身边,将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
病床微微下陷的瞬间,沈昭的耳廓贴上了顾知周的胸膛。
单薄的病号服下,他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发颤——咚、咚、咚,像被囚禁的困兽在撞击牢笼。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脸颊蹭到他嶙峋的肋骨,那里有一道手术后的缝合痕迹,粗糙的触感让她鼻尖发酸。
“我在呢……”她轻声说,右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像安抚受惊的动物。
顾知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冷汗浸透了两人相贴的肌肤。
“没事了……”她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背,指尖触到他凸起的脊椎,“我在这里,那些人都被打跑了……”
她的手掌依然在轻轻拍打,节奏渐渐和上他错乱的心跳。
“昭…昭……”他的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带着血丝的味道。
沈昭用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摸到一片湿凉。
顾知周的呼吸渐渐平稳,却仍然紧攥着她的睡衣前襟。
沈昭哼起那首他曾经教她的小调——是《月光》里最简单的一段旋律。
顾知周的睫毛颤了颤,在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沈昭继续哼着,感觉到他的心跳渐渐和旋律同步。她的右手依然在轻轻拍打,这次落在他的上臂,那里有注射镇静剂留下的密集针孔。
月光移到了病床中央,照出顾知周微微松开的眉头。
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沈昭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突然听见他含糊的呓语:
“这次……别是梦……”
她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胸膛。
月光西斜时,顾知周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的头无意识地歪向沈昭这边,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旋。
窗外,青山精神病院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摇晃。三楼窗台上,一盆蔫掉的蓝雪花盆栽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条——
「今天昭昭真的来了。」
字迹新鲜,墨迹未干。
沈昭轻轻吻了吻他心口的那道疤,舌尖尝到咸涩的汗水和泪。
她的拍打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指尖在病号服上无声的描摹——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是个“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