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摇摇头,撑着手臂坐起来。
睡裙肩带滑落一半,露出锁骨处淡粉的疤痕——那是他第一次带她飙车时,被安全勒出的痕迹。
“怎么不回房间睡?”
月光流过孟屿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他攥着丝巾的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再看看你。”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5:17,离航班起飞还有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沈昭突然想起住院时某个深夜,他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
那时他嚣张又固执,非要听她梦里叫他名字。
而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碰她,只敢隔着月光凝视。
“过来。”她轻叹了口气。
孟屿白缓缓走过去,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孟屿白。”她抬头望着他。
他小心地蹲了下来,将头趴在床边,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沈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烟草味,还有悬崖边带回来的夜风气息。
“抽烟了?”
“…嗯。”
“又去飙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把她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可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全部情绪。
“沈昭。”他的唇贴在她发间,“如果那天在小巷…”
“嘘。”她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一片湿润。
窗外,阿尔卑斯的雪峰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
沈昭的手还捂在孟屿白的唇上,掌心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
“孟屿白,”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以后少抽点烟。”
他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也别再酗酒了,”她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有,”沈昭的声音更轻了,“别再去那个山崖飙车了。”
孟屿白的呼吸一滞,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你身上的悬崖味了,”她打断他,“带着雪和风的味道。”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沈昭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临走前的最后叮嘱。
“要好好活着,”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是为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为了谁呢?
为了她吗?可她马上就要走了。为了他自己?可他早就习惯糟蹋这副身体了。
孟屿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好。”他哑着嗓子应道,掌下的心跳沉重而有力,“我答应你。”
晨光越来越亮,电子钟显示06:28。
这个承诺轻得像雪,却又重若千钧。
沈昭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柔。
晨光已经漫过窗棂,在床尾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沈昭看着光线一寸寸爬上孟屿白的肩膀,将他凌乱的发梢染成琥珀色。
“孟屿白,”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空气,“忘了我吧。”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子弹击中。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沈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浑身酒气地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酒杯,说“等你梦里喊我的名字”。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固执得让人心疼。
“那就假装忘了。”她勉强笑了笑,指尖拂过他眉骨的淤青——那是昨晚飙车时撞伤的。
孟屿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灼热地透过衣料烫在皮肤上。
“沈昭,”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比谁都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他这辈子都学不会遗忘,就像学不会停止爱她一样。
助理的敲门声打断了未说完的话:“孟少爷,该出发去机场了。”
阳光终于铺满了整张床,将他们分割在光与暗的两端。沈昭轻轻抽出手,最后替他理了理衣领。
“再见,孟屿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晨光中她模糊的轮廓,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话——
“孟屿白,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而现在,他挽留不了她。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孟屿白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载着沈昭的航班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银点,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他以为自己会发疯,会崩溃,会像从前那样飙车到悬崖边发泄。
但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回到车里,点燃一支烟,却发现这是沈昭最讨厌的薄荷味——她总说这个味道太凉,像在吃牙膏。他盯着烟盒看了很久,最后连烟带盒扔进了垃圾桶。
车子驶过日内瓦湖畔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湖面上。孟屿白突然踩下刹车,因为湖边那个长椅上,似乎还坐着穿白裙子的沈昭,她晃着腿对他笑:“孟屿白,这里的鸭子比你还凶!”
可当他摇下车窗,长椅上只有一堆融化的积雪。
格林德瓦的民宿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孟先生,您女朋友没一起来吗?她上次落在这里的围巾我洗干净收着呢。”
采尔马特的观景台上,卖热可可的老妇人笑眯眯地问:“那个怕冷的小姑娘今天不来喝一杯吗?我特意留了她最爱的棉花糖。”
就连别墅楼下的便利店,收银员都会自然地拿起一包蓝莓软糖:“还是老样子,给沈小姐带的?”
孟屿白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冰冷的城市,不知何时已经被沈昭的气息浸透。
每一个街角,每一片雪地,甚至他呼吸的空气里——
全是她。
月光漫进来时,孟屿白蜷缩在沈昭曾经睡过的那侧床上,把脸埋进已经失去香气的枕头。
原来最痛的刑罚不是失去。
而是无处不在的回忆,时时刻刻提醒着你——
曾经拥有过,又亲手放走了什么。
孟屿白推开厨房的门时,月光正斜斜地洒在料理台上。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坐一会儿——这个厨房是他亲手设计的,台面比标准高度低了五厘米,因为沈昭坐轮椅时总抱怨够不到橱柜。
可此刻,料理台中央静静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盖上用马克笔画了朵歪歪扭扭的雪花,他一眼就认出是沈昭的手笔——和那幅卖了三千块的“丑得要命”的涂鸦如出一辙。
手指碰到盒盖的瞬间,孟屿白的呼吸滞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小熊饼干。
便签纸贴在盒内侧,字迹工整得不像她:
「谢谢你这么多天以来的照顾,望珍重。」
没有落款。
孟屿白突然想起前天深夜,他以为沈昭睡着后去阳台抽烟时,隐约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原来那不是幻觉。
饼干已经不太脆了,咬下去时会掉渣。甜得发苦,像是放多了糖——她总是这样,做什么都拼尽全力,连告别都要耗尽所有材料。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有些模糊:
「PS:冰箱第二格有解酒汤,别总喝冰牛奶。」
月光突然变得很刺眼。
孟屿白站在定制矮台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把饼干盒轻轻放回原处。
就像从没打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