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这么紧张?是因为知道她和顾知周的关系吗?
“你…”她艰难地发声,喉咙像被砂纸摩擦,“认识…顾…”
话未说完,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入太阳穴。
沈昭捂住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雨中相拥的背影、染血的校服、耳钉折射的冷光…最后定格在一双盛满痛苦的眼睛上。
“沈昭。”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沈昭睫毛轻颤,却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今天复健还顺利吗?”他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还……行。”她简短地回答,目光仍盯着窗外,像是那里有什么格外吸引她的东西。
孟屿白沉默了一瞬,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床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而危险:“你……在躲我?”
沈昭指尖一颤,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孟屿白的眸色很深,像夜色下的深海,暗潮涌动。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沈昭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没有。”
“没有?”他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昭心跳微乱,却仍强撑着冷淡:“我……只是……累了。”
孟屿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沈昭下意识往后一缩,他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怕我碰你?还是怕你自己……会动摇?”
沈昭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边扶手。
她当然知道孟屿白的好。
他守在她病床前三个月,寸步不离;他记得她喜欢的蓝莓松饼,记得她喝牛奶要加蜂蜜;他带她去看湖边的烟花,陪她放仙女棒,火光映在他眼底时,温柔得不像话。
可是……
她的记忆里还有顾知周。
顾知周背着她走过雨夜的街道,顾知周为她挡下砸来的钢管,顾知周在钢琴前为她弹她最爱的曲子……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她不能、也不敢对孟屿白动心。
“我没有……动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孟屿白,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怎么了?”他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阴沉,“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沈昭沉默。
孟屿白盯着她,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沈昭,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沈昭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心跳如擂鼓,却仍强撑着冷淡:“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
话音落下,孟屿白的眼神骤然冷到极致。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好,很好。”
“沈昭,你真会伤人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心上。
孟屿白停在门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沈昭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慢慢滑进被子里,手指碰到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是孟屿白留下的便条,上面写着“热牛奶在保温杯里”,字迹凌厉得像刀刻,内容却温柔得让人鼻酸。
走廊上,孟屿白靠墙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
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转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处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玻璃窗映出他自嘲的苦笑。
五个月来寸步不离的守护,敌不过别人一个名字带来的震动。
他早该明白的,沈昭心里那个人从来就不是……
沈昭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她在撒谎。
她对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点感动?
可是,感动终究是感动。
她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渐浓的夜色将自己吞没。
恍惚间,她听见了钢琴声。
月光像银纱般垂落在阁楼地板上,顾知周的侧脸在琴键上方若隐若现。
他弹的是《月光》第三小节,左手无名指在某个转调时微微颤抖,却在沈昭伸手想扶时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听好了。”他的声音比琴声还轻,“这才是正确的——”
琴凳突然倾斜,沈昭向后栽去,落入一个带着松木香的怀抱。顾知周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睡衣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肌肤。两人同时僵住,月光照亮他泛红的耳尖。
场景忽然变换。
蓝雪花丛在盛夏的阳光下摇曳,顾知周蹲在泥土里,沾满泥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嫩芽。“水浇太多了。”他皱眉,却用袖口擦掉她脸颊沾到的泥。
雨声骤起。
十八岁的沈昭赤脚站在江边,裙子被淋得透湿。顾知周背对着她蹲下,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后颈:“上来。”他的背脊单薄却温暖,在暴雨中为她撑起一片干燥的天地。
钢管砸落的闷响撕裂雨幕。
鲜血从顾知周额头滑落,他死死护在她身前,对小混混说:“动她一下试试。”沈昭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更看见他回头时眼里盛满的温柔。
“昭昭……”
呼唤声突然变了调。
病房雪白的灯光刺入眼帘,孟屿白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烫金封面的童话书。他念《小王子》的声音低沉温柔,指尖小心翼翼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画面又转。
康复室里沈昭踉跄着跌倒,孟屿白一把接住她。他穿了件深蓝色毛衣,身上有淡淡的乌木沉香。“再试一次。”他低声说,呼吸扫过她发烫的耳垂。
日内瓦湖的夜色在眼前展开。
仙女棒的火光映在孟屿白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蹲在沙滩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燃烧的烟花。
引擎的咆哮声震碎宁静。
法拉利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孟屿白单手握着方向盘,衬衫领口被风吹开,锁骨处的银色项链晃得她眼花。“怕就叫出来。”他在风里说,嘴角挂着痞笑。
沈昭咬唇的瞬间,他猛地降档补油,逼得她终于尖叫出声。
所有画面突然碎裂。
沈昭站在一片虚无中,面前是两道敞开的门。
左边门外,顾知周站在钢琴旁,北极星耳钉在月光下闪烁。他向她伸出手,腕间的疤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右边门外,孟屿白倚着那辆暗红色法拉利,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他盯着她,眼神深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选谁?”他们同时开口,声音在虚空中共振。
沈昭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她向顾知周迈出半步,却听见身后传来金属落地的轻响——是孟屿白扔下的车钥匙。她回头,看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风衣下摆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等等——”
她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窗外已是深夜,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月光照在病房门上的小窗,那里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孟屿白靠在走廊墙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轻轻下床,拖着还在恢复期的腿挪到门前,透过玻璃窗看他。
月光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眼下泛着青黑。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是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已经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沈昭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上。
她知道自己该回到床上,该忘记这场荒诞的梦,该把那份不该有的心动永远锁起来。可当她看见孟屿白将纸条按在胸口闭上眼睛时,她的手指已经先于理智搭上了门把。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孟屿白。
他抬头时,沈昭看见他眼底未加掩饰的脆弱,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
“做噩梦了?”他迅速收起纸条,声音沙哑得不正常。
沈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未干的泪痕。
孟屿白僵在原地。
月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而病房门口这一小方天地里,两颗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剧烈跳动。
沈昭突然意识到,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比飙车时的悬崖更危险,比梦中两扇门的选择更致命。因为此刻真实的温度,远比记忆里的幻影更让人沉溺。
她缩回手的瞬间,孟屿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那里正跳动着无法掩饰的真相。
“沈昭,”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梦里喊的是谁的名字?”
窗外的雪峰突然传来隐约的轰鸣,像是春雪崩塌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