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黑暗中相认,你的名字,是刻在我肋骨间的经文。——《英国病人》
树仁的礼堂,在思源楼,他们毕业前的家长会、年级大会都在这里举行,姜辞几乎是很轻松地就找到了这里。
余西子在礼堂里,派了宋成峰出来接应,整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灯光暗下的那一刻,大概是节目要开始了。
他们进来之前,就看到不少学生在后台做准备,边化妆边说说笑笑的,互相帮着往脸上贴闪片,这两个毕业多年的老家伙不由得感慨,哎,这就是青春啊。
这时,舞台灯却没有如期亮起来,周遭的一切依然在黑暗之中。
台下观众起初并不觉得怎么样,慢慢地,有些人窃窃私语。
这是干什么?搞神秘?也不像啊。
只有后台和中控室乱成了一锅粥,赶紧呼叫电工检查线路。
礼堂的观众席漆黑一片,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了,像夏夜里的草虫鸣叫。
姜辞的手机响了,是导师打来的,她这个导师是个学术界的大牛,风风火火的,坏处就是脾气一点就炸,没人敢不接她电话,有一个师兄回老家的时候,接到她电话说临时有组数据需要他回来复核,愣是第二天打飞的回了北京。
姜辞赶紧向外头挪,余西子占的座位在右区中段一排,姜辞坐的地方也居中,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越过每一个人,直到最外侧。
好不容易挪到狭窄的过道,她忙不迭地朝外跑,一不留神,撞着了一个人,鼻间沁入一股陌生的草木清香。
那人显然是被她的冲击撞得趔趄了下,险些没站稳。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姜辞连连道歉。
那人也奇怪,并不回答,只顾着缓缓往前走,大概是刚刚被撞怕了,走得很谨慎,黑暗里,姜辞只能辨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她接完电话回到礼堂,电路问题已经维修好了,节目正式开始。
开场舞是校街舞社的,少年在台上旋身、跳跃,少女绑着高马尾,裙摆摇曳,舞台闪烁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伴随音乐律动,是青春的动感。
姜辞莫名想起,在高一下学期,有次合唱节,他们也曾经站在那个舞台上,上台之前,她的班服被路过的美术社成员不小心溅上了点水彩,她站的位置还是居中的,不知道怎么办,叶敬初跟美术社借了画笔和水彩颜料,弄脏的部分,在他几笔涂抹之下,变成2班的班徽——一艘扬帆起航的船。
她知道,LHON的患者即便经过及时的治疗,色觉也很难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最好的情况,是从全色盲恢复到红绿色弱。
也就是说,他眼中的世界,已经不会再是从前看到的那样。
记得在老林的“倒数时间”奶茶店里,他问过她,想不想看极光。
可惜现在,即便他看到了极光,那天边飘摇梦幻的绿飘带,也只是一抹惨淡的灰黄色罢了。
上帝,彻彻底底的,把他原先的世界夺走了。
还给他一个褪去了所有斑斓色彩、模糊的、不再完整的世界。
想到这儿,她的心总会隐隐抽痛,不知道这些年来,他是如何习惯,这个完全陌生了的世界。
“嘿,发什么呆呢?”余西子杵了杵她。
“没有啊。”她笑笑,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神。
表演依然在进行,青涩却热烈,青春是一条无法第二次踏入的河流。
他们已经涉过水,上了岸,却还是忍不住要回头看看。
大概,只是留恋河水里,那些属于年少轻狂的倒影。
表演结束,校友们陆续退场,摩肩擦踵之际,姜辞的小低跟鞋被踩掉了一只,原地蹲下有点危险,只能让余西子他们先出去。
礼堂里,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
姜辞俯下身去,小低跟鞋不在原地,大概是被混乱的人潮踢到座位底下去,她只能很狼狈地一只手撑着地,侧着头,向座位下寻找着。
好像有人进来了。
她的耳力一向比别人好些。
脚步听起来,是两个人,一个人穿着高跟鞋,礼堂地毯厚,只发出“咔咔”的闷响。
另一个人,脚步更沉,迈步比较慢,显得很谨慎。
找到了,那只鞋孤零零地被踢到一个很隐蔽的角落,她伸长了手去够。
“你要找什么,我替你找。”是个利落明朗的女声。
姜辞不由得失笑,看来,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落东西,这种大型聚会结束后,大概可以弄个“失物招领办”。
可是,片刻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却直直地撞进她心里。
“一个小东西。”他说。
这个声音,好像一个人,叶敬初。
只是声线相似的人太多了,她不敢断定。
曾经,这个声音是少年期的清冽干净,有时,这个声音在爽朗大笑,有时,这个声音似乎漫不经心却足以撩拨心弦,有时,它却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噢!一个小东西,看来也不是特别重要,咱们还是快走吧,董事长那边可能会......”女的在催促对方,声音是带着笑意的,却显得不容拒绝。
男的却不回答了,以至于姜辞原本还想再听几句,哪怕这人仅仅只是声音像他,她也想再多听一会儿。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她不敢站起身,怕对于那两个人来说,她突然的出现显得太冒犯。
还有一重心理,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她怕自己站起来,却发现,那个说话声音跟他很像的男人,其实,只是声音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