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个子女同学说她有带,一边迅速打开背包翻找。
幸运的是,她也带了小刀。今天他们的春游计划是爬到接近山顶的大平台,在那边有租给人们烧烤用具的商店,所以有人带了柠檬,用作调味。
姜辞谢过她,拿小刀把柠檬划作两半,拿起其中一半,拧出汁液,兑进一点矿泉水里。
“你被马蜂蛰了,最好用柠檬水先冲洗一下。”
路莹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晃过一丝怀疑,却撞上姜辞认真严肃的神情,这使她有点动摇。
“相信我。”她说,语气里的肯定终于打动了路莹,对方点点头。
她举起矿泉水瓶,小心地清洗路莹的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柠檬清新微酸的气息,还是水本身的清凉,路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她终于开口,对姜辞说了句“谢谢”。
尽管语气听起来,还是很勉强。
她们俩的关系像生物界的宿敌,比如,埃及鳄鱼和千嘴鸟,鸵鸟和斑马,再或者,土狼和獾。
或者说,是路莹单方面这么认为,她对姜辞从未表现过任何善意。
姜辞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女生之间,只要牵扯到和同一个男生的情感关系,就演变成竞争者?就像陈屏兰这类中老年妇女喜欢看的那种“打小三”的狗血伦理剧,好像女性的价值高低,主要通过她们和男性的关系来被衡量,整得好像是“成王败寇”之类的一出戏,这是不是社会环境对女生们潜意识的塑造?
假如跳脱出性缘关系的维度呢?女生有没有自己的价值标尺?
至少在那个十六七岁的当口,姜辞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去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价值,正如生物界,无论你是强大,或是弱小,造物者会赋予你在整个生态圈里的使命,除此之外,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存在方式。
不过,唯一值得开心的是——
那次的春游过后,路莹对她的态度有点微妙的转变。
三月中旬,某天晚自习,擦得透亮的教室玻璃窗外,正下着春三月的红叶雨,冬日香樟树的深绿老叶蜕变成红、橙、黄色,片片飘落。
大自然新旧交替,在春与秋这两个季节的感受最为明晰。
春日里,你能感受到一切都在新生,枝梢新叶的嫩,嫩得让人心生怜惜。
姜辞喜欢此时此刻,喜欢现在焕然一新的世界。
路莹忽然停在她桌边。
她当时正在写一张课外文言文卷,路莹轻扣桌面,她抬头。
“那个,外头有人找。”
路莹的语气还是很淡,没有特别地表现友好,但已经不是之前那副随时随地剑拔弩张的样子。
姜辞抬头,朝教室门外看,有一个女生站在那儿,不认识,应该是其他班的。
“噢,好,谢谢啊。”
她们俩的交流尽管还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样子,但说实话,这已经是一年来最友好的状态了。
姜辞朝门外走去,那女生告诉她,张老师找她。
就在这一轮传话连连看之后,姜辞来到办公室。张三封眯着眼睛,用“一阳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敲键盘,似乎是在出卷子,见她一来,就把电脑熄屏了。
这个小老头看起来很馋嘴,桌上摆着几包蜜饯果脯。
“给你的书,都看完了?”他神态悠然至极。
“张老师好,看完了。”姜辞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眼下的黑眼圈就说明了一切。
那些厚得可以当枕头的教材,有些还是大学教材,她是怎么在寒假啃下来的,而与此同时,她还要预习下学期的数学物理。
自从上学期期中考过后,张老头一直都留意着姜辞,这女生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记忆力却极强,对生物学又有扎实功底,全国高中生物竞赛又有个别名——“全国高中生记忆力大赛”,天赋门槛虽没有其他学科竞赛高,可要记住浩如烟海的生物信息,也没那么容易。
第一轮,张老头让她先熟悉《普通生物学》《细胞生物学》《植物学》《普通动物学》这类基础知识,迅速搭建起生物竞赛的知识框架。
现在,是时候进入下一步骤了。
“好,”张老头颔首,他弯下腰,从办公桌底下拉出一个旧纸箱,里边杂七杂八地装了一些教材,他递给姜辞的一本,是生物竞赛题册。
“下周开始,周一周三晚自习三四节,有空的话,来听听竞赛课。”他说着,皱巴巴的脸笑了一下,像深秋的风干橘子皮,透着种狡黠的气质。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他问。
学科竞赛的主力军是高二学生,他们知识体系更完备,解题力也更强,高一生就是打打酱油,积累竞赛经验。
“有一点。”姜辞手里的题册自带重量,把她带向一份飘摇不定的心境。
姜辞其实还没真正想好,要不要走竞赛这条路。
她寒假又去了一趟市图书馆,在电子阅览室上网搜索过一些信息,以她目前的成绩,想进清北几乎没希望,除非拿到生竞国赛金牌,并被选入国家集训队,才能直接保送。
退一步说,就算没进清北,也可以走强基计划,给自己留一条进重点985的路。
即便走这条路,也并不容易,还要参加各校校测,校测虽然可以根据你的意向专业选几门科目考试——却逃不开数学或物理。
这样一来,就必须想清楚,自己未来的专业和就业规划了。
只凭一腔热血,是很难把竞赛之路走下去的。
“不相信自己,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张老头悠悠道,那副语气神态,活像是个坐在老院子里摇蒲扇的老人,又像在无人山谷里隐遁的世外高人。
玄而又玄。
她走出办公室,风扑在她脸上,带了春夜特有的朗润气息。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叶敬初。
她知道,他是早就准备参加数学竞赛了,这学期已经跟着高二生们听竞赛课,晚自习也经常不在。
他倚在办公室外头的那堵墙边,垂下的手握着一叠竞赛教材,松松散散的姿态,见她过来,朝她一扬手。
她缓缓走去,有种奇妙的感觉,跟叶敬初也不过就相识了近一年,却生发出熟悉感,以前她从没觉得,可以跟哪个男生很好地这么相处。
心动很重要,而相处时的恰到好处,就更为重要。
她那时没意识到,自己也在悄然变化,不是刚进高中那时的防御姿态。
她的世界在打开,像春日里的每一片叶子那样舒展。
“去喝一杯吗?”他唇角浮起一抹笑,懒洋洋的,带点玩笑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