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正传》说,有的人就像无脚的鸟,要一直飞翔,在风里睡觉,直到死去的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只无脚的鸟,哪里也不会给他归属感。
四人组的短暂时光里,她像个恒定的灯塔,不张扬,却让迷途的航船也能找到方向。看到她,淡静地坐在座位上,肩背挺直,马尾轻落在脖颈,就让他安心。
这大概是他最幸运的一个新年了,他居然在街头遇到了她。
虽然他不清楚,大过年的,她为什么也在外头。
两人无言,就这么向前走。
路边的书报摊老板正预备收摊,笨重的黑色老式收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开不了口》,那是2001年的那张专辑《范特西》里的——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我一定会呵护着你 也让你笑
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后悔没让你知道......”
很多想法同时在内心激荡,疾风追逐落叶,除夕的风,也有种除旧布新的魄力,卷得他们纷纷打个寒噤。
他,也开不了口。
“你......饿了吗?”少年选了个容易打破僵局的话题。
“还、还好。”少女嘴上不说,腹部却不合时宜地唱起“五脏庙祭祀进行曲”。
“那......陪我去华庭吃个饭?”
“华庭?”
华庭是迦城有名的餐馆,在市中心的端方大厦顶楼,是本地第一家高级自助餐厅,不止如此,它最大的噱头就是“旋转餐厅”——每两个小时,餐厅旋转360°,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晚风光。
那,收费也一定不菲。
“不用那么破费了,我们随便找家餐馆,也可以的。”
姜辞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拒绝了,那太超过她AA能承担的范围。穷人最敝帚自珍的,也就是那一点清高的自尊心。
对方似乎意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券,券的边缘有只翩飞的白鹭,那是华庭的标识。
“这餐券今晚就过期咯。”
“想不到吧,我爸每年除夕都用这个打发我。”
他一次也没有用,常常是随手把券送给什么人,而对方不是觉得他疯了,就是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因为这句话,十几分钟后,姜辞面前摆满了各色菜式,华庭的尊享年夜饭套餐,还有个响亮的名字——“金玉满堂”。
主菜是清蒸东星斑、白灼基围虾、蒸扇贝、鹅肝鱼籽炖蛋之类,佐餐甜品是芒果鳕鱼烧、桃胶西米露、糖水杨桃。
旋转餐厅名副其实,迦城的夜色在落地窗外徐徐铺展,墨蓝天幕下,远近楼宇灯光错落,投影在城中最有名的鸣珰湖上,繁华,梦幻,亦真亦幻。
姜辞整个人也像沉溺梦境,水面是幻影,幻影是叶敬初的脸。
他坐在她对面,头顶是繁复的水晶吊灯,周遭是奢华桌椅,他一如既往地神色慵懒,眸色映着灯光,倒像他们只不过是在露天草场野餐。
“怎么?不合口味?”他的心情倒是很好的样子,眉眼带笑。
姜辞按下浮动的心神,这太不真实了。
她跟叶敬初一起吃年夜饭???
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们今晚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手机鸣响,“睡务组”再次热闹起来,也许是看春晚嗑瓜子太无聊了。
Luna骑扫帚:【你们都在干嘛呢?好无聊啊啊啊!一到春节就要陪小孩玩。】
在下顶峰本峰:【来找我玩啊。】
Luna骑扫帚:【那还不如跟小屁孩玩哈哈哈哈。】
在下顶峰本峰:【大过年的说这么冰冷的话合适吗~】
Luna骑扫帚:【辞姐,要不要出来放烟火?】
在下顶峰本峰:【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姜辞正要回复,却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Yjc:【她大概率去不了。】
常年潜水的人居然冒了泡!!!
她去不了,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一下就像投了重磅炸弹似的,炸出十米高的巨型水花。
Luna骑扫帚:【几个意思?我怎么闻到一股妙不可言的味道。】
在下顶峰本峰:【摆好小板凳,吃瓜第一线!(乖巧)】
姜辞朝叶敬初看了一眼,他撩起唇边,似笑非笑。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替她回答,好像巴不得别人知道他们俩在一块。
将辞:【是不太方便,我刚开始吃年夜饭。】
那两人没继续追问下去,大概以为叶敬初是按常理推断,这种时候大多数人都得陪伴家人,出不来,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正确答案也太过于离谱了——他们俩凑一块吃年夜饭?!
果然,余西子那灵犬一般的嗅觉,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八卦。
她马上就给姜辞发来一条:【辞姐,什么情况?展开说说。】
姜辞现在和余西子的亲近更近一层了,她也会愿意适当袒露更多自己的生活,而且看样子,叶敬初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
将辞:【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跟叶敬初在路上碰到,现在一起吃饭。】
什么?你们、一起、吃、年夜饭!!!!!!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余西子的反应,现在估计捏着手机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
Luna骑扫帚:【你俩不觉得这不太寻常吗?】
将辞:【真是偶然碰到,应该......还好吧?】
这方面姜辞实在不太明了,本来也不是太懂社交的人,恋爱也只看冷清杉谈过,理论思考不能代替实践经验嘛。
Luna骑扫帚:【我勒个......你会和不喜欢的人吃年夜饭?】
将辞:【不会,但这个命题,好像不是充分必要条件。】
她的意思是,人不会和不喜欢的人吃年夜饭,但“吃年夜饭”不能逆推出“是喜欢的人”这个结论。
余西子都快翻白眼了,只给她甩过来一个小人摊手的表情包。
意思是,不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数学学疯了??
“两位客人,打扰您一分钟。”有个侍应走过来,手里拿着台拍立得。
他俩双双抬起头。
“是这样的,我们华庭年夜饭今年有个小小的仪式,就是帮用餐者拍张合影,作为新年纪念。”
“两位方便的话,我现在帮你们拍?”
他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她点头回应,脸上虽看不出来,胸腔里的心脏已经狂跳起来。
她要拥有一张他们的合照了吗?
以迦城的夜色为背景,伴随闪光灯的一闪而过。
照片从拍立得的出片口徐徐吐出——
她有些拘谨,双手交握,叠在身前,静淡的脸上,双眸随着笑意闪亮。
身边是他。
少年姿态比她从容舒展,眸光黑亮,笑起来线条清劲利落,胜过身后的漫天星辰,满城灯火。
现在,姜辞终于可以做出决定,应该不需要拍杂志封面了。
毕竟,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合照,她会好好珍藏的。
它承载着她无人知晓的,属于一个少女的悸动。
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也不会搅得校园风疾雨狂的。
照片一共拍了三张,两张给他们作为留念,一张是华庭要留下做饭店年夜特辑用的。
他们没问,年夜特辑是以什么形式,以为只是那种饭店自留的纪念册。只不过,华庭的特辑,是先做成展板,把照片黏贴在上面,这本来也不要紧,毕竟很多照片都是全家大合照,少有人会去仔细看,那照片上都有谁。
偏偏有一个人看见了这张合照。
还是最不应该看见的那一个。
那天,正月初六,林岑云恰好带着新的家人到华庭吃早茶。这里的早茶很有名,尤其是杨枝甘露,据说专门请了广州来的茶点师做的。上面插着一柄小纸伞,很多孩子都会把纸伞带回去做纪念,当然,包括被父亲惯坏了的穆小棠。
林岑云去洗手间的路上,留意到了刚做好的展板,展板喜气洋洋,大红字写着“新春客照特辑”。
她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一张,上面,有她的女儿姜辞,清冷倔强的脸上,少有的笑意盈然,旁边是个少年,笑得恣意又明朗。
她默默走上前,趁着没人注意,把照片从展板上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