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都考完了,就别叽叽歪歪了,跟村头大爷似的。”余西子劝人一般都往炮仗的方向劝。
姜辞好久没看到他们俩这样有来有回地对线,有种老母亲般的欣慰,和余西子两人把草稿纸递给了叶敬初,他轻轻点头,一手接过,开始很快地扫起纸上那些散乱的算式。
她有点好奇,就光看这些算式,能看出什么来。
宋成峰抬起头,刚想输出一番,比如“我都这么伤心了你还说我”之类的话,忽然想起,这好像是余西子从运动会以来,头一次向他主动释放“善意”,尽管这善意比食堂炒菜里的肉片还稀薄。
他一下脑海里飘过几个字,“多大点事儿”,再说了,他也就是后面的难题做不出来,以前他也没做出来过。前面的题他还是挺有把握的,对数学中等生来说,要明白取舍之道,前面的题是宽广平原,那才是他们厮杀的战场,必须得拿下!至于个别刁钻的大题嘛,那是数学组和尖子生之间玩心跳的领地。
这么一想,他瞬间心宽天地宽,决定解除禁令,杀去小卖部,好好地和这位装满了美食的“爱妃”温存一番。
“你们想吃什么,报上来,爷的卡现在可是兵强马壮。”宋成峰笑起来时,一张黑皮下的白牙闪得很。
叶敬初高高扬起手,说,给我带包彩虹糖。
宋成峰:我去,叶神,你怎么吃糖也这么骚气,五颜六色的。
叶敬初:讨个吉利。
宋成峰:什么吉利?要吉利应该吃大红色啊,喜糖那种!
叶敬初:......
余西子:你那张卡现在有一半的归属权在我这边,可不许刷太狠了。
宋成峰:啥?什么就一半了?你稳赢了是吧?你等着,到时候别哭,爷可不会安慰你噢!
姜辞很少吃糖。
她小时候曾经爱吃过,可是只要她一吃糖,姜明华就提醒她要记得刷牙,不然牙齿会坏掉,她有时听,有时不听,只是接了杯水,根本没往嘴里漱,就偷偷倒掉,终于她得到了牙齿的报复——有一回忽然牙疼起来,痛得她满床打滚,被姜明华死活揪到了牙医诊所门口,光是听见里面器械运作的声音,看到大家龇牙咧嘴的表情,她就吓得不敢进去。当然,最后还是被拖了进去,过程记不清了,人总是会选择性地忘记痛苦。只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姜明华给她买了香草味的甜筒冰淇淋,冰冰凉凉的,差点让她忘记刚拔完牙的痛,还有那个空空的牙洞。
有很长的一阵子,她的舌头都忍不住去舔那个空空的牙洞。
直到那里因为换牙,长出了新的牙齿。
那以后,她就很少吃糖了。
她有时候觉得,姜明华就像那颗忽然消失的牙,给她留下一个空空的牙洞,时不时地,她还是会去舔牙洞。
可惜啊,这一次,那里再也不会长出新的牙齿了。
原来,她是那么介意每一次的告别,每一次的失去。
亲情也好,友情也好。
只不过,她总是假装自己已经释怀,已经忘却。
人和人之间,是不是靠得太近,反而更容易失去呢?
如果只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是不是反而可以更久地同行?
她太笨拙了,总也把握不好适当的远和近,尤其是对待自己珍惜的那些人。
就像小时候把糖果藏起来,如果一天只吃一颗,那么可以吃很久,如果贪心不足,一天吃个五六颗,那么很快就见底。
“发什么呆呢?”有人伸着那只白皙的手,在她面前上下晃了晃。
她一抬眸,是少年朝气蓬勃的脸,眼神明亮,窗外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像一整个夏天的模样。
“没什么。”她摇摇头,又低下头去收拾抽屉里的书,把它们重新垒得整整齐齐,像是要让一切恢复某种秩序。
“要不要,吃一颗糖?”他邀请她,他又来展示他的友好,比月光还坦荡,还明亮。
出于社交的礼貌也好,出于他们四个人相处和谐的目的也好,出于她自己对对方那一点点无法自欺的亲近感也好。
她最终伸出了手。
他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倒,最后的两颗糖滚落,一颗绿色,一颗橙色。
他把橙色那颗拿起,不经意地,指尖碰触的痕迹,温暖,一丝痒在她掌心蔓延开。
“给你这颗绿色的吧。”他敛眸,目光比平常更幽深宁静。
“谁让你喜欢树呢?”他说,声音很低,旁人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