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结网,不是囚笼,是写给风的情书。——《昆虫记》
那天的事,他们都没跟其他人提。
一来牵扯到秦小满,女孩子在厕所换衣服被人偷拍,传出去多少容易引人非议。有时这世界很奇怪,尤其在这种敏感的事上,分明犯错的是另一个人,可受害者却会陷入周围人的审视——怪她长得好看咯、在学校穿那么好看干什么、身材太好招蜂引蝶。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在人声鼎沸里隐了身。
不该责怪那些不想曝光事情的女生。
他们不是当事人,没有权利替对方勇敢。
二来学校还在调查阶段,这时候也不宜宣扬,引起同学们的过多讨论。
在这点上,很奇妙的,他们俩都觉得应该这样做。
那个男生最后迫于校方压力,对秦小满做出正式道歉,领了个处分,一出办公室就被自己老爸揍了一拳,后来因为贴出了处分公告,学校贴吧的“推理怪”们上线扒他,扒出他初中时候干过的类似的事,彻底在树仁待不下去,只能办转学。
而这件事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却比他们所想的要长得多。
像是哈雷彗星长长的尾巴,划过秋日的天空。
首先是那天听力考试他们两人迟迟归来,又说不出原因,班里生出些流言,流言的发源地是路莹。
她也是校合唱团的,那天只比秦小满早回一点,回到班级,听力考试结束之后,路莹想起自己换衣服时,把mp3顺手搁在女厕所的分隔矮墙上,便跑出去取,不经意看到楼下中庭处,叶敬初和姜辞正慢悠悠地走回来。
她一向是看姜辞不大顺眼,成日冷着一张脸给谁看呢。而像姜辞这样不主动合群的人,人缘说不上好与坏,只看舆论怎么操控了。
而对叶敬初,或许连叶敬初自己都忘记了,她和他是一个初中校的,还曾想过要给他写过情书,只是给他写情书的女生多如夏天树上的蝉,并没什么稀奇,路莹最后还是放弃了,没写。
没过几天,姜辞便隐约察觉,不管是下楼去做操,还是下课穿过过道去水房,总有固定的几个班里的女生,掩着嘴像在谈论她似的,等她一靠近,又立刻止住话题,只互相抛两个眼色。
她像是忽然被抛到了什么风暴中心,想逃,都逃不掉。
所幸的是,那只是一小撮人,搅不起什么大风浪,她只能告诉自己,人无法取得所有人的喜欢,何况她这种本来就不懂得如何讨喜的人呢。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很快就是运动会和科技节。
迦城的金九银十月铜十一,一年中最气候宜人的好时光,天空高远,浮云自由,空气不潮湿也不干燥,人生难得的,就是这些刚刚好的时刻。
班长李桐把报名表给了男女体委,让他们分别去“抓人”。于是两边分头行动,班里看起来体育稍微好点的都被抓了壮丁,很有点杜甫《石壕吏》里官兵夜捉人的味道——姜辞他们四人小组基本上都被征召了,除了余西子。
姜辞和叶敬初是男女混合接力,叶敬初还有男子1500,另外王美人还把班级摄影的活派给了他。宋成峰初中的时候就是跳远校记录的保持者,这次当然也得上。
姜辞原本还担心余西子会因为自己的病沮丧,谁知她一点也不玻璃心,反而自荐为“睡务组”的运动会后勤,而“睡务组”这名,还是宋成峰起的。
运动会前的那段日子,大家好像陷入一种别样的躁动。物理老张在黑板上画斜坡上小车受力图,底下却在纸条大战,讨论班级接力的顺序组合;王美人在讲“What if”句式,几个啦啦队的在偷偷确认队服。
李桐还带着几个班委一起,提前去了一趟高中部大操场,用彩色气球、彩带什么的,把看台上的班级大本营布置得很是拉风。
望不到头的学习生涯,就像一列载满昏昏欲睡乘客的列车,哪怕是偶尔的颠簸、动荡,都会让乘客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这样的躁动和期盼里,运动会还有一周就到了。
这会儿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下午第一节,地理课。日光是秋日特有的温凉,秋风轻抚过外头几棵香樟树,卵形的叶片翻过来,有的已染了红。
教地理的老师是他们学校的行政副校长,个头不高,很儒雅的一个中年人,笑容可亲,姓吕,和学生相处也没丁点架子,大家便给他封了爱称——“吕哥”。
这时正是困意最浓的时段,无论吕哥把四川盆地的“蜀犬吠日”讲得有多么搞笑,讲台桌下依然趴倒一片,姜辞的眼皮也像两片被挤压的板块陆地,使劲向彼此靠拢。
叶敬初还没来。
这很不合常理,谁都知道,他虽然有时行踪莫测,但地理课他是一定在的,不止像打了肾上腺素似的给吕哥当捧哏,下了课还缠着进行“学术交流”,拿诸如《中国国家地理》这种杂志刊物,或是他的手绘小地图,让老吕这种非主科老师,也体会了一把VIP尊享受宠权。
老吕已经朝他那空荡荡的座位看了好几眼,所以,姜辞一点也不敢睡。
“辞姐,你说叶神去哪儿了?”余西子打了个哈欠,用羽毛笔戳了戳她胳膊肘。
“我不知道啊。”姜辞也费解。
等到几乎要下课的时候,叶敬初才出现在后门。
“报告。”他压低了声音,微哑,显得更有磁性。
教室里还醒着的人都朝后门看去,他那件蓝白校服蹭上了土灰,长裤也有磨破的痕迹,颧骨边刮破了点,不过这些都比不过他手臂的挫伤触目惊心——还有不知是哪个破口的血,淌成了一条赤红的细流。
他脸上也没了平时那股子闲散自得,轻压眉骨,神色一凛,倒透出几分内敛和肃然。
“怎么现在才来?”老吕语气有点不悦。
“路上出了点状况。”他没多说。
老吕看他这狼狈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叫他回座位。
直到下了课,大家的好奇心才被准许释放。叶敬初座位旁边围满了人,虽然这人偶尔嘴巴毒点,待人倒是大方坦荡,让他讲个题、找他借点应急钱什么的,他一句废话也没有,班里人跟他都处得不错。
“叶神,你这是怎么了?遭人伏击了?”
“没,摔车了。”他轻皱了下眉头。
“呦,以你的车技还会摔车吗?是不是顾着看美女?”
“滚。”
一阵哄笑。
姜辞耳朵听着后面的交谈声,人却趴着,刚才地理课撑了太久,周公急召,哪怕只有5分钟也阻挡不了她补觉。
“我出去一下。”叶敬初最后说了句。
后面的人声散了,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离开了座位。
约莫快到下一堂课上课前1分钟,他才回来。
“组长。”
他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姜辞虽未转头,却能隐约感受到他的突然凑近。
说话带起的气流在她脖颈附近穿过,像春风拂过毛茸茸的青草地。
莫名地,她心里泛起一种又麻又酥的异样感受。
“有事说事。”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