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无数的目光,这时候起身,太引人注目。
姜辞倒无所谓,她一贯站在人群之外,也不太担心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她转过头,王美人就站在后排过道巡视着,她坐在最外侧,猫着腰,找到她,说明了下情况,王美人拍拍她的肩,温柔地笑笑,让她赶紧带着那姑娘去医务室。
她很喜欢王美人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柔和优雅,很少看她剑拔弩张。
姜辞扶着那女生,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医务室的林荫道。
哦,在路上,她说自己叫做余西子,名字挺别致的,姜辞不受控地想,她的父母起名时,是不是因为“欲把西湖比西子”这句诗?
余西子是例假痛,正好坐在空调出风口,耐不住。吃了片镇痛药,额上的冷汗渐渐止住了,躺在病号床上,闭目休息。
姜辞不喜欢空气里弥漫的消毒药水味,一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总想挣脱束缚,逃出来,父亲那张苍白得渗人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她又是怕,又是拼了命想要记住那最后一刻......
把余西子安顿好了,姜辞就赶回多功能教室去。
那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日至中天,日光从蓊郁的树顶洒落,满地碎金摇动。
姜辞一边走,一边辨认新校园里的植物,她总觉得植物比人更容易亲近些,有时她怀疑自己上一世是一棵树。
学校里的树大多就那么几种,香樟树、玉兰、夹竹桃、紫薇树、杨树这类都是最常见的,也有南天竹、凌霄。
她在一棵翠意葱茏的杨树下,发现一只死蝉。
那只蝉已经死了些时日,身子干透了,原本黑亮的头部黯淡下来,细细的足,像是撑不起沉重的身体,没有翅膀,显然是蜕壳失败的那种。日光照在它身上,逐渐蒸发掉它身体里的水分,在众蝉高鸣的盛夏时节,它是怎样在树下静候着自己的死亡?它在地下蛰伏了那么久,还未曾振翅,就已经陨落。
那她呢?她能蜕变出翅膀来吗?她想要长出翅膀,飞离这座小城,飞去哪儿?不知道,反正要离开就是了。
姜辞蹲下身,捡起那只死掉的蝉,它好轻,托在掌心一丝重量也没有。
她以前有捡昆虫回去做标本的习惯,有些是在学校草丛、树底捡到的,有些是走在路上遇到的,像是步甲、锹甲、金龟子、薄翅蜻蜓、蝴蝶都有,泡上酒精软化,插上昆虫针,调整姿态,就能让这些早已死去的生物仿佛重生一般。
当然,有时被同学发现她在捉虫,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人,她不太在意这些——只是,搬家时,母亲林岑云将那些标本一股脑儿全扔进垃圾桶了。
林岑云说她,对虫子比对人都亲,这没说错。
虫子毕竟不会像人这样伤她的心,她宁愿喜欢虫子。
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拿出一张纸巾,把蝉小心地包裹起来。
她没有留意到,在不远处,一个延伸出的小平台上,有个少年就那么站着,原本是在看风景,不留神间,看到了她,看到她蹲下,去捡树下的蝉。
衬衫被风吹起一角,如招摇的旗子。
她朝前走,走到快到多功能教室那栋楼,听到一声严厉的怒喝,使她心脏猛跳起来,止住了脚步。
“你给我下来!”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不久前才听到过。
听这话,显然不是在说自己,她放下心,又忍不住好奇,朝前走了几步。
一个穿条纹polo衫的中年男子,黑发带点自来卷,银边眼镜,从眼神到鼻梁都充满对别人的审视——那是他们的教导主任,李海生。
今天动员大会上他刚发过言,难怪姜辞对他的声音有印象。
听说他手段了得,管理学生颇有一套,带过好几届成绩亮眼的高三,但烟瘾很重,是个“老烟枪”,还有的,就是一天都离不了茶,浓茶。往届学生们都管他叫“波塞冬”,至于绰号由来嘛,海生,海神,学生们的联想力总是很强大。
站在他边上的,是叶敬初。
还是那件白衬衫,只是扣子并不好好扣着,就那么飒爽地敞着,内搭的T领处,锁骨轮廓潜藏着,像海面下的鲸。
还是那样一副什么也不在意的模样。
“高一生都在多功能教室。你怎么跑那上头去了?”李海生的语气很奇怪,姜辞不是没听过教导主任训人,多半言辞激烈,咄咄逼人。
可他像是长辈在训斥自家的小孩,严厉是表面翻涌的激浪,海面下却流动着无法遮盖的温度。
“里头太闷,我讲完了,出来走走。”他抬眉,唇间的笑不像是在认错。
“你这也太不像话了,才刚来报到,就无组织无纪律,你让同学们怎么想?”
“上了高中了,也该有点规矩。你爸让我看着你,别再跟初中那会儿似的,飙车、打台球......”
少年原本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李海生话里的某个词戳中了他,像不经意伸出的一柄长矛。
他敛了笑,压了压眉骨,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冷冽。
“那也麻烦您跟我爸说,别想着安个监控就行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回去了。”
话语像冰落入湖里,在日光下慢慢消融了,直至无形。
姜辞惊觉,自己似乎是因为看到是他,才多停留了会儿,他这人在她这里留下了一个“变幻莫测”的印象,不好也不坏,顶多算得上是好奇。
她得赶紧回去,再晚点,那边都该结束了,她小步跑了起来,日光晒得她不太舒服,有些热意在胸腔翻涌。
鞋带开了,她蹲下去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
“又见面了。”耳畔传来他清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