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黄永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树仁一中就在这条春旭路上,全日制可寄宿高中,离姜辞的爷奶家就过两条马路,爷爷一票否决掉了她想住校的要求,勉为其难让她住进家里,已经是无上恩典了,另外给她花住宿费是不可能的。奶奶待她稍好些,却没有经济权跟话语权,她便只能让自己习惯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哪怕他俩都是她的血亲。
她收敛自己所有的锋芒,尽量让自己对这个家有点“贡献”——例如早起打扫卫生、帮爷爷跑腿去社区医院取降压药、帮奶奶择菜,就连吃饭也控制着吃得不多,原本就纤瘦单薄,这个暑假里又窜了些个头,走起路来,比弱柳还扶风,还弱。
可她那股倔劲就是这弱柳的根,死死地扎进地底。
苟下去,就是胜利。
终于挨到了开学。
照例的分班,照例的参观校园,学生本就是校园的流水,流过岁月。
世界上永远有人正年轻。
姜辞跟着高一2班的队伍,穿行在树仁一中校园里。带队那位穿淡青长裙的长发美人,是他们的班主任王灵筠,教英语。再美的人,摊上了班主任的活,姓氏前头也得冠上一个“老”字,大家很快就称呼她为“老王”,只有姜辞在心里为她保留了“王美人”的头衔——她有些天生的颜控。
毕竟,美貌,是一种稀有且宝贵的人类财富,她喜欢那些美丽的昆虫,像有紫蓝翅膀的黑丽翅蜻,像自带镭射光彩的朱肩丽叩甲,还有最清透的黎明闪蝶。
树仁是当地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16个班里,除了9班这个初中部直升的特长重点班之外,高一其他班是平均分班,每个班都可能卧虎藏龙。校舍墙体是温润的米黄,几株小叶榄仁偎着教学楼,点缀些青绿。路过学生宿舍楼,阳台上只有空荡荡的晾衣铁丝,树仁的住宿生多半是周边县城考来的,或是家太远。姜辞无端又羡慕起住宿生,她宁愿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它素净、清雅,更像一个家。
马上又忍不住嘲笑起自己,哪有学生情愿天天待在学校的。
队伍行进到实验楼,忽然止住了脚步。
“老师!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不知道是谁,阻在前头,嗓音干净,像掉进汽水里的冰块。
“你怎么回事?”王美人薄嗔。
“报告老师,刚去校长室!”
高一新生,就被请去校长室“泡茶”的,要么大有来头,要么是重点关注对象。
这人有趣且狂,明明迟到,可声音却不卑不亢得很,一点没有初来乍到该有的模样。
人群里却沸腾起来,从队头蔓延到队尾,主要是吱哇乱叫的女生们,声音飞速在队列里传导——就像倾倒的多米诺骨牌。
“有福了有福了,咱班摊上个大帅比!”
“让我看看!姐什么男神没见过......”
“诶这人我认识,跟我一个初中的,叫叶什么......”
能进树仁一中的,在初中时必然都顶着半个“学霸”头衔,可学霸也是人,孔老夫子都说过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几分钟前还因为互不相识,安静端庄如鹌鹑的女生们,因为天降男神,就可以立刻熟络起来。
议论美色,果然是最低成本的公共谈资。
但她找不到人可以交谈,这也难怪,她那张脸,现在大概会称作厌世脸吧,眼角眉梢总有向下延展的意味,唇缘却有倔强的弧度,眉眼里情绪淡漠。
简单地说,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可亲近的长相。
姜辞摇摇头,像无奈下的自嘲。她也并非不想看,她倒没那么清心寡欲,只是她在队尾,前头那个男生又高过她。
欣赏美貌,无论这份美貌是男是女,是最低成本的自娱自乐。
这些年来,她凡事都要考虑个成本,连娱乐也是。
她没有额外的钱可以买少女杂志、磁带之类,偶尔去附近的音像店蹭会儿歌听,以免同学议论新出的歌手、专辑时,有种被同龄人彻底隔绝在外的孤伶。她虽很少参加讨论,却喜欢偷偷地旁听,自己都觉得偷感很重。
她喜欢自己哼歌,其实她的声线是别致的,是天然的中音嗓,冷淡又撩人,搬到爷奶家以后,这点小爱好也搁置了,她尽量要降低自己在老房子的存在感,活得比只阿猫阿狗还乖顺、还要更规行矩步。
但那只是暂时的,她还只有十六岁,正是相信自己的未来会更好的年纪。
王美人素来优雅,自然不会当众再细问下去,只是一扬那双玉臂,让他归队。
“叶敬初,到后头去。”
人群里有人似乎想到了什么。
“叶敬初?!中考数学肖大神那难死人的卷子,他满分!”
怪不得这么狂,一来高中就被校长“接待”。
姜辞本也长得高,当那人走到队伍侧边时,她略一偏头,便看见了他。
叶敬初。
九月的日光依然热烈,云层跃金,他携着一身光走来,更衬得肤白,白得天怒人怨。个子高的男生,走路不一定好看,不是驼背的,就是像根移动中的竹竿。
那少年走路却好看极了,步态潇洒,带点英气,萧萧肃肃。
可是,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怎么是他?
她想起了,走廊里昏昧不明的灯光,他清冽明朗的语气、自嘲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