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视线放的很远,问:“萧谨生,那是什么地方?”
一时,谨生没有听懂他的话。
她茫然转身,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没有被火光映照到的地方。
她答:“…荒野。”
“那军营呢?”
“哐”的一声,谨生的大脑开始变得混乱嘈杂起来。
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她恍然再次回到那段似乎已经十分久远的时光。
那时的少年,满身狼狈。他握着手中沾满锈血的剑柄,站在落日的夕阳下,神情冷漠阴郁。
她学着那时少年的话,一字一句:“军营,一个行迹于乱世,驻扎在荒野…埋葬着众多无辜将士骨血的地方。”
“所以,你为何来?”
“……”
谨生将目光投向他,一时,默不能对。
身后,帷幕骤然被人掀开。
迎面走进两人,谨生回头,在看见犹枝的那一刻神情一滞。
“阿姐?”诧异盖过一时失意的情绪,谨生脱口而出。
顷刻,她终于能明白当时连树的反应为何那么大了。
“待会儿再解释。”
犹枝默默扫过她,随即上前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
犹枝拱手一礼后,坦诚来意:“凌阳王殿下,这是我妹妹,还望劳烦您,允许我将她带走…”
宋棹容的目光冷冷扫过犹枝。
“犹娘子,”他高声打断她的话,神情肃穆:“军营之内,不认亲疏。”
似乎没想到宋棹容会如此直接,犹枝长睫一震,清浅的双眸倏然划过一丝愕然。
“阿枝,”一旁,轻知开了口。
他的步捷轻快地朝犹枝走近,解释道:“子付这是在说笑呢。”
“不是玩笑。”前面,那人复言。
空气一时变得凝固。
轻知轻声咳了咳。霜地的袍角拂过地面,他道:“子付,这件事…算是我考虑不周。”
“谨生…”他顿了顿,清隽的面容上浮出一丝讪然,道:“她是我叫来的。”
“行军路途漫长,阿枝烦闷,我想着,有谨生在,她会好些。”
“军营,不留外人。”宋棹容漠然地看了眼轻知。
很明显,他在告诉他,他不愿她留下。
“我知晓。”轻知应和。
“不过…谨生一路辛苦,途中又受了惊吓,今夜,我便先将带她下去,休整安顿。”
说罢,轻知欠身表示,遂携人离开。
而营帐内,那人的眉眼望着愈行愈远的背影,慢慢蹙起。
-
另一大帐内,火光明亮。
“阿姐,你…怎么来这了?”谨生的眉眼里聚起一丝讶意。
“你没收到我留给你信?”犹枝道。
“什么信?”
犹枝微愣,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谨生沾泥带灰的衣裙上,豁然轻笑,“想来…应是错过了。”
她简单道:“我和外祖已经离开京城。没有和你当面道别,是怕见泪,因而不辞,给你留了封信,以表去向。”
原来是这样。
谨生的眉眼柔和下来。想起自己出城那日的仓促,即便是收到了阿姐的信,也怕是来不及看。
半晌,她轻声问:“那外祖呢?”
蓦地,犹枝与轻知的目光对视一瞬。
“阿公…回乡了。途中遇见行往关州的大军,我是自己要留下的。”
谨生蹙眉,看着犹枝眼划过地那一丝迟疑与斟酌,没再问了。
遂,她转身面相轻知。
轻知对上她的眼神,片刻,一笑。
他的面容依旧温润,朗目清和。
“谨生可是有话要说?”
“嗯。”谨生点点头,略有踌躇:“轻知,我有一事相求。”
“你想留下来?”
似是没想到他的直接,谨生的眼眸微顿。
“是,我想留下来。”谨生郑重道。
“我知晓军中军纪严明,我可以保证,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见轻知不开口,谨生的眼里划过一丝局促。
她思考半响,添道:“而且…如果你们有需要,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可以做饭,也可以照顾伤员,总之,一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让我留下来…”
谨生说得太急,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一抹复杂的情绪攀上轻知的瞳孔,他微微垂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生硬,不似笑。
“…好。”
不轻不重的语气落下,大帐顷刻变得安静。
像是没想到会如此容易,谨生一时无言可说。
夜,渐渐沉寂,营帐内的灯火也渐渐暗淡……
这一夜,谨生睡得很好。
-
而夜半之时,坡地阴面。
“营内,不需要那么多无用之人。”一道冷冽的声音划过暗沉的夜。
月光被密林尽遮。坡地下,一道身影隐没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只能约莫辨出其肩身挺拔。
“谁说她无用?”
轻知侧身,看向宋棹容的眼底浮出一抹笑意:“子付,你似乎…对谨生有些不同?当初阿枝要留下时,没见你有那么大的反应。”
宋棹容不说话。
“子付,多一个人不好吗?”短暂,轻知开口,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可知道,你所不求的,却是别人…用尽一生,都不曾求到的。”
话音落下,沉默在两人之间延宕许久。
半晌,他转身离开,轻飘飘的话语弥散在黑暗间,带着冷然。
“你若执意要将她留下,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