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将士整鞍待发。
行军之时,不论尊卑,不得乘车,这是飞骑军中的规矩。是以,即便是轻知,亦骑马而行。犹枝自小生活在外祖身边,因而,也略懂驯马之术,与轻知并肩。
这是谨生跟随军伍的第一日。她不愿给军队添麻烦,故早早收拾好,同阿姐说过后,她拒绝了轻知要派人帮她去取的好意,在天未亮之前从客栈牵回自己的马匹,停靠在大军末端。
初春的清晨寒气凝结成霜,冷意侵入衣袖,料峭入骨。
不久,前头传来马蹄落地疾驰之声。
后方待行的甲士听闻纷纷肃候,蓄势欲动。
谨生的足尖方踏上马蹬,余光偶然瞥见绑在马鞍旁的包袱——这是轻知昨夜里归还给她的,她的眼神骤然凝住,像是被什么牵住般,而后又瞬间回头。
不远处,枯瘦的少年被牢牢绑在大树上,裸露的脚裸已然冻得发紫,许是经历了一夜的寒霜,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奄奄一息。
飞骑军中有飞骑军的规矩。
队伍里,他们大多为骑士,行踪隐秘,分散在各处。因此,为保其行踪不泄,虽没有明文规定,但凡见可疑之人,即属无意,在未离开此地之前,也必不放归。
入乡随俗,谨生昨夜遵从他们的规矩。但如今…似乎也没人再注意他。
可如若他再被冻一夜的话,会…死的。
想到这,谨生的眉心忽地拧紧三分。
几乎是刹那,她松开手中握着的僵绳,快速扯下包袱,朝那少年赴去。
“哎——”
犹枝见谨生倏然下马,本欲提缰的手一停,随即也立刻下马,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
那少年貌似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面色发白,身着单薄,头歪在一边,眼神半阖着,仿佛下一刻就将晕过去。
但他似乎极其机敏。即便是已经到了饿得睁不开眼的地步,也能瞬间察觉有人在靠近。
恍惚的视线慢慢集聚。他吃力地将头提起,燥乱缠结的糟发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几乎本能地咬起牙,露出他所认为的最凶狠的目光。
谨生看得出来他在戒备,没说什么,径直上前将他背后的绳子解开。
“趴”地一下,他蓦然朝地面倒去。可即便身体已如此绵软无力,他的眼神仍始终紧紧琐视着谨生。
“你走吧,”谨生没有做过多的表情,从袋里掏出二两银子和半块饼子,直言道:“军中粮食不多,我没有太多食物给你,这银子给你,日后,莫要再偷了。”
少年一怔,几乎是下意识拧眉,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谨生。
半响,他试探地颤着手接过谨生的东西,又缓了几秒,才堪堪站起身子,连拖带爬地朝林外踱去。走时他常回头,只是那一双杏大的眼睛不再警惕,慢慢变得明澈起来。
犹枝上前:“就这样放走,即使他没有细作的嫌疑,可却也是行了偷盗之事,不问清缘由吗?”
谨生扯了扯唇角摇头,边走边道:“饥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又或是为了至亲所爱…千万种理由。何况…”
谨生的脚步忽地一顿:“他不曾伤害我。世道乱,像他这样的少年,活着已经够苦了,我又何苦要为难他。”
毕竟,一个连利器都未曾带在身边的小偷,又能有多坏。
“走吧阿姐。”
说罢,谨生上马,朝前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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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的多为荒无人烟的僻静之道,并且,在通行于世间的九域图中,未有标识。
谨生策马穿过大半甲士,待半昏的天光渐渐明晰,她这才发现,明明当有十万兵马的军队,在此刻竟不足二十分之一!
昨夜夜里太沉,加之她来时蒙着面,她实是未曾注意,可如今看清,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清浅的眼眸灼灼凝视向最前方的身影,心中慢慢浮出一丝疑云。
怪不得。她忽地就明白,明明只缺半日的行程,她为何连夜三日都没赶上了。
那剩下的兵卒呢?
朝廷让宋棹容率十万大军征剿南蛮已然维艰,如今若是兵马还未足,谨生想象不到宋棹容该何以处之。
但下一秒,谨生就打消了这个疑虑。毕竟,五殿下还在这。
皇帝也许会弃置宋棹容,但绝不会掷舍五皇子。如今,天下惶惶,皇帝让五皇子随军,表面上是说让他来从军历练,积攒阅历,但实质上,无非也是想让他在日后的战胜中分润一杯羹,好为其继位多一份凭据,纵使战败,也毫无损失。
如此之大的算盘,原来早在这时就已积奠。
想到这,谨生不禁暗笑一声——但这并非是她对轻知的置喙,而是对整个帝王家,对大盛。她始终无法理解这种以倾轧算计,步步用人骨铺路的继位手段。
也罢。她的思绪回到当下。
茶摊上的老伯看见过前往关州的甲士大军,这不会有错。
她思忖。宋棹容带着的这支军队隐现无常,能走小路绝不走大路,能混迹人群绝不引人注目,那大伯看见的或许是…剩下的部队。
难道他们也不走大路?
谨生不确定。望着前方那道已然快消失不见身影,她退下思绪。
这些实在不是她该考虑的范围。她真正所关心的,从始至终也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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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一日日的行军,一日日的扎营。
在宋棹容眼里,这几日,谨生很是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