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响,他转过身,走了回来。
“放了她,本王给你留一个全尸,并且,善待你的家人。”
宋棹容停下,语气平静。
“放我离开。”那内侍死死盯着他,咬牙只重复一句话,“…放我离开。”
宋棹容笑了。他歪头,眼尾轻挑,“你不过一个阉人,左右殚精竭虑的活着,替人做活,被人利用,打发来打发去,你不累吗?”
“本王杀你,是在给你恩赐。”
“听说,你在宫外还有个弟弟?你想让他活吗?”
“闭嘴!闭嘴!我没有亲人!”
身后的人突然暴躁。混乱里,谨生能清晰的感知到他的激动。
“你们都一样,不论是皇室,还是权贵,在你们眼里,我们这种人就不配做人,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是,”宋棹容声音轻飘飘的,“在我眼里,你现在确实不能算人了。”
死尸也配是人?他勾唇,冷笑一声。
感受到了羞辱,那阉人双目赤红,眼角瞬间崩裂。愤恨中,他手中的刀似又陷入那白皙的脖颈几分。
半响,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尖锐,似疯似癫。
“想激怒我?”他咧开嘴,咬牙道:“随你怎么说。”
“无论如何,今日,你若是不放了我,我就拉着她一起陪葬。”
宋棹容的眸子一暗,手心慢慢拧紧。
他低声,“算了,我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话锋一转,他的面目突然变得阴狠,“你觉得,她重要吗?”
只一刹那,那支握在他手中许久的箭矢离开弓弦,在飞速间变得模糊。
谨生看不见他,那句早已弥散殆尽的字眼却一遍又一遍的在耳畔响起,刺耳又冷漠,渐渐失去温度。
瞬时,身后没了禁锢,沉重的喘息声再次响起。谨生的腿脚一软,倒在了地上,而她回头,那人…躺在血泊里,身后的箭矢贯穿整个后背。
她慢慢抬眼,原来,高墙上的弓箭手早已布满院外……
*
屋门敞开着。屋内,人影来来往往,光晕明明晃晃。
兰妃娘娘一听院内出了事,立即赶了回来。
轻知请来太医。太医说谨生的伤口不深,好在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动脉,于是帮她包扎完后,开了几副药便离开了。
等兰妃娘娘回来后,谨生已经无事。她看过谨生,随即匆匆离去。而后,大殿中隐约传来斥责之声,谨生起身朝声源靠近,不觉吵嚷,却满是压迫。
听进来的侍女说,兰妃娘娘正在训斥今夜值守的侍卫,看样子,他们免不了一顿罚。
犹枝始终在屋中站着,一句话也没说。踱了几圈,终是没忍住跟着宫婢出去了。
谨生没见着犹枝,便询问轻知她去了哪,轻知无奈笑笑,说犹枝去了膳房,她不放心下人替她熬药,非要自己看着。
听罢,谨生也笑了笑。
谨生知道,犹枝大抵是愧疚,愧疚自己把她带来这,愧疚自己一点帮也不上忙,她的阿姐就是这样,善良又心软。可她也实在没力气走动了,于是便托着轻知前去看看她。
窗外的风声紧促,吹赶着尘埃,同样,也吹赶着人。
恍惚间,谨生心头一紧,她倏然偏头。
屋外,一抹人影忽地晃过,步子急促,身影茫然。
“宋棹容!”
谨生当即跑出屋子,喊住了他。
那人闻声停住。半晌,他转身,目光居高临下。
“萧娘子可知,直呼本王名讳该当何罪?”
谨生没理会他的话,只一步一顿地走到他跟前,“宋棹容,你故意的。”
听罢,宋棹容眉梢一顿,须臾笑了起来。
“是,”他没有否认,“我故意的,故意激怒他,羞辱他,让他气愤,激动,从而失去理智…”
“那倘若他的刀真的落下了呢!”
谨生打断他的话,语气激动。
“那就只能怪你自己了,我早就说过了,好人不好做。”
“为什么?”
“为什么?”宋棹容语气冷淡,“萧娘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走近她,“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所爱慕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谨生抬眼,眸光与夜色一样暗淡,“宋棹容,吓唬我有意思吗?”
听罢,宋棹容冷笑一声,目光低到与她齐平,“萧谨生,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声音震耳欲聋。一时之间,谨生只觉得格外疲惫。脖间的伤口隐隐作痛,风吹起墨青的袖衫,她的手在松散中紧握。
似乎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宋棹容直了直身,转身离开。
“你难道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身后,沙哑的声音穿透风池。谨生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宋棹容,你这一辈子,难道就没有一刻,在乎过一个人吗?”
“是不是每一个爱慕你的人你都会以这样的方式去推开,不给别人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
“宋棹容,你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谨生抬头,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远处,那人的脚步未停。
直到彻底陷入黑暗,谨生再看不见他,他顿了一步,眼眸中闪过一丝怒火,气极而笑。
“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