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生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扫过身旁的人,想起那日被踩得稀碎的油纸伞,只当他是巧好坐在自己身旁,不带一丝情感。
毕竟,他这人最没心。
晚宴过得十分平静。偶听兰妃娘娘闲聊两句,而后又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谨生直着背,很是规矩地坐着,直到暖阁外传来声音,她才微微动了动身子。
“娘娘,严公公来了。”门外的侍女低头踱着步子走进,恭敬道。
兰妃娘娘抬头一顿,随即道:“让他进来吧。”
不久后,一位身着墨色流苏长袍的老者弓腰走进。
“老奴拜见娘娘。”他拖沓着音,低眉恭顺道:“不知娘娘这竟有客人,老奴打扰,还望娘娘勿要怪罪。”
“无妨。”兰妃娘娘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见怪不怪般,不疾不徐问道:“严公公,可是皇上那边又有何事了?”
“娘娘聪慧,”严公公抬眼,脸上堆满笑,同时半透露着一丝忧愁。
“禀娘娘的话,近日天凉风寒,夜里又霜气骤降,圣上整日劳于政务,已有多日不曾好好就寝,头疾…也怕是又犯了,老奴劝不动,这才特来请娘娘过去瞧瞧。”
听罢,兰妃娘娘的眉眼微皱,随即,目光回到长桌之上。
见到娘娘犹豫的神情,谨生先开口道:“无事的娘娘,圣上的龙体何其重要,我和阿姐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况且我们这边也有…”
她扭头,正对上宋棹容的目光,干涩的咽喉在此刻咽了咽。
似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谨生呆呆转过停滞一瞬的目光,若无其事继续说道:“有轻知和凌阳王殿下在,您就安心去吧。”
听到谨生的话,兰妃娘娘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宽慰。
“罢了,”她起身朝严公公道:“你先下去吧,我整理片刻,随后就来。”
等严公公退下后,兰妃娘娘唤来身旁的侍婢道:“阿兰,方才吩咐御膳房做的补汤去催催,然后找个内侍送来,内侍腿脚快些。”
说罢,她转身抚了抚谨生的秀发,温和的眼神中淌过一抹慈爱,“冬日天凉,知晓女娘们都畏寒,我特意吩咐膳房做了补汤,来本宫这,可不能让你们冻着了。”
后她绕过谨生,同轻知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堪堪离开。
即刻,暖阁内又恢复了平静。谨生望了望座中的人,也不知说些什么,索性也继续埋头用膳,直到阁外脚步声再次响起,她才回了头。
屋内的炭火灼灼烧着。殿外,内侍脚步迅疾,许是听了吩咐,不敢懈怠,因而进来时直喘粗气,踱着步子低头将手中的碟盘递上前,却不料突然拌了一跤,整个人向前一扑,连带着手中的汤罐,正朝着谨生和宋棹容的方向倾泄而来。
“小心!”
许是不久前才经历此番场景,谨生瞳孔一震,慌乱中起身推了宋棹容一把,自己则也连退了好几步。
湿热的温度爬上衣角,谨生低头扯了扯裙摆,又抬眼瞧了瞧无事的宋棹容,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躲得快,只是湿了裙摆。
“谨生,没事吧?”
犹枝见状连忙起身绕过桌面扶住了她。
谨生回身,同她笑笑表示无事。
可就在下一秒,一道低沉的声音忽地闯入她的耳道,简短而又冰冷。
“杀了。”
她倏然回了身。
只见,宋棹容倾覆下眼,淡漠的用着桌上的帕子将手中的汤渍一点一点抹去,幽暗的眼神里透露着满满的嫌恶。
随后他扔下帕子,欲向前离开。
摔倒在地上的内侍像是还未反应过来,一直震愣着,直到带着盔甲的士兵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堪堪回神,连滚带爬地哆嗦着求饶道:“殿下饶命啊殿下,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殿下饶命啊!”
谨生不解,上前拦下他,“等等,你要杀了他?”
“是。”宋棹容顿住步子,斜眼看向被她抓住的手臂,眼神冰凉。
谨生抬眼,目光却在看向他那一刻被针刺了一般,她倏然低下头,还是咬牙说了:“放了他,他错不致死。”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宋棹容嘴角一弯,冰凉的神情在此刻松动一分,转而变得幽暗起来。
“萧娘子想做个好人?”
“什么?”谨生皱眉,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认真地回答道:“殿下,我无意去做什么好人。只是,他不过是弄湿了我们的衣裳,不论是不是故意的,我们损失的也只不过是一件衣裳。殿下若实在有气,打几板便好,又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她的语气近乎哀求。
宋棹容盯着她,目光越来越逼仄。良久,他靠近她,低沉的声音入耳,谨生的内心一震。
“萧谨生,好人不好做。”
屋外的凉风刮的人的脸生疼,谨生抬起了眼,发丝让视野变得模糊。
静默里,他偏头看向她身后,语气肃杀,不容置疑。
“拖下去,杀了。”
眉眼越拧越紧。谨生看着转身离开的他,手心空荡荡的,余温却还未消散。
就在她还在愣神之际,身后的内侍不知何时挣脱掉了两个士兵的按压,发了疯般朝她扑来。
“谨生!”
“谨生!”
屋内,犹枝和轻知同时喊出声。
谨生下意识回头,却被猛地一拽,随即,一柄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失去理智的声音在她耳边彻底炸开。
“放我离开,不然,我让她和我一起陪葬!”
“好!”轻知率先跑出,冷静抬手朝他安抚,语气却是强硬:“好,你放了她,本王放你离开。”
冷汗在那内侍的额间滴下。他狰狞着脸偏头朝前望去,前面那人的身影没停。
“放我离开!”
他冲前面那人大喊,语气激动到匕首划进谨生的皮肉里,在幽暗的天地下,缓缓渗出血来。
谨生闭上眼,只觉得脖颈一阵冰凉,凉到让人不敢呼吸。
“子付!”
轻知的瞳孔放大,终是没忍住压着嗓音大喊,可即便是压着,那声音也足以贯穿玉兰宫。
远处,那人的脚步终是停了。
“早就和你说过了,好人不好做。”
黑暗里,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到融入夜里,眼底挣扎着。
似乎…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