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模糊……谨生闭眼,不再思索。
俄尔,她走出了茶肆。
外面,雨渐渐停歇。行人淌着雨水划过,廊亭里,老幼的身影悠闲。
谨生站在檐拦边,风鼓动过她的耳膜,她微微抬眼,苍白的脸色缓缓恢复一丝生气,目光遥遥落在那抹昏黄的远山边。
“都快要忘了,这个时节,川澜山上的紫滕花,又要开了。”
“小娘子,你说什么?”青雉上前两步,眨巴着眼睛问。
谨生垂眼,“青雉,我乏了,今日…就不回府邸了,想去外祖那歇歇。”
却不曾想,即便是再令人心安的地方,也止不住人心底那道犹如针刺般的堵塞。
*
和前世无数个日夜一样,谨生再一次在黑夜中一遍又一遍的醒来。
夜深,露沉。一阵穿堂风席卷而过,惊起池塘中神游的锦鲤猝然游动。
漆红的檐廊边,一女娘拖着衣裙漫无目的地走着。漫神时无意瞥见池中的鱼儿猝动,于是停顿了顿,而后靠着沿栏微微出神。
“生儿。”
一道浑厚中又带点苍老的声音响起。
谨生闻声回头,见是外祖,扬头缓缓扯出一抹笑:“这么晚了,外祖怎么还没睡?”
犹公缓缓走到了她的身旁,原本习惯性皱起的眉稍在此刻微微松懈了下来,面显慈蔼:“听下人说你来了,便过来看看。”
“怎么,枝儿今日入宫不在,无人看管你,你便是觉也不睡了?”
谨生侧头吐了吐舌头,一本正经道:“不是,是外祖这池子里的鱼太闹了,吵得我睡不着。”
浑重的笑声在谨生耳畔响起。犹公无奈摇摇头:“看来外祖还真是老了,身体不如你们这群年轻人,就连听觉也不行咯。”
“唉,”谨生长叹一口气,神情靡散:“外祖,你不用如此妄自菲薄,其实我睡不着和听觉没多大关系。”
“哦?”犹公笑道:“那生儿倒是说说和什么有关?”
谨生低了低眸。半响,道:
“外祖,我认识一个人,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很喜欢他,有时候,也很害怕他。”
“但,”说到这,谨生忽地回头:“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可人们对他误解颇深。说他阴冷无心,说他残虐无道,说他狠戾恶毒,我无力改变,是以安慰道是自己不屑与这样的人辩驳。可…我却还是很难受。”
谨生微垂着眼,神情暗淡:“外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奇怪。”
“外祖。”谨生抬头叫道,犹公没应。
“外祖?”
这一次,犹公应了,声音低沉沧桑,不再似方才般随和,随着夜风,慢慢溶进逼仄窄小的池子里,不过须臾,再无余音。
“那生儿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恍惚间,一枚石子落入池塘中,掀起一片涟漪。谨生听罢,一时哑然。
“我……我好像也说不上来。”
犹公笑了两声,苍白的胡须在风中摇摆,不知为何,显得一丝沧桑疲惫,又带一丝精明。
“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会是空穴来风。人们都只在意他们想在意的,听他们想听的,见他们想见的。真相是什么本就不重要。几十年了,不,是几百年了,都是这样,这是人的共性,也是通病。”
谨生的目光一沉,眉色渐渐弥漫起一抹紧促,道:“外祖,生儿不明白。”
犹公哑笑着低头,并没有因为她是他的孙女而委婉含蓄,相反,他面向谨生,神情凝重,直言道:
“生儿如今说是自己不愿辩驳,还是说,你潜意识里已经在左右摇摆,只是不愿意相信,他是这样一个人。”
犹公没再看她,反而回过身,直直长探向了远方,眼里划过一丝暗淡,转瞬即逝。
“当你足够相信一个人时,便不会轻易被其他人的语言左右,而暗自苦恼,伤神。”
“是么,”长睫慢慢倾覆下来,谨生茫然思索道:“是我不够相信他吗…”
好像…是这样的。如若她没有重来一次,没有知道那些被深深掩埋,暗无天日的秘密,她确实也认为,他是这样一个人。
缓缓,她抬起头,目光瞬然变得悠长。
“母亲以前曾告诉过我,世间事多纷扰,没有人会一生都无羁绊。”
“那外祖你说,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愿意用自己的名声作赌,接受这世间的一切骂名,愿意去摒弃这世间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去做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犹公笑着摇了摇头,“人愿意去做一件事,无非是为了道义,志向,恩情,又或是被逼迫,被要挟,你若是了解他,便不会认为他要做之事与他毫不相关了……”
风,还在静静的掠过。廊庭旁的花丛中,夜霜化成水,悄悄然滴落,慢慢融进土里。
“我会的。”
良久,一道柔和的嗓音在静谧的暗夜里响起,带着点莫名的笃定。
“总有一天,我会。”
……
走近他的领域,最深的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