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言不发。
“说话!” 时正国的手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我时正国的孙子!要什么有什么!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天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家世!你怎么就……怎么就非得往那死胡同里钻?!啊?!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命都不要了?!”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下来,充满了不解、愤怒和一种掌控一切却无法掌控至亲生命的无力感。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粗暴却直接的爱与恐惧,他无法理解时屿内心的荒芜,只能将他所有的行为归结为“不懂事”、“钻牛角尖”、“想太多”。
“时老,您别激动,小屿他刚稳定一些……” 林薇试图劝解,语气谨慎。
“稳定?!” 时正国猛地转头看向林薇,目光如电,“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保证?!一次又一次!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还能让他跑到那种地方去!安保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 他的怒火蔓延到了安保的失职上,“从今天起,这里的人全部撤换!里外再加三班人手!一只苍蝇也不准随意飞进来!所有进出人员,包括医生,背景给我查透三代!再有闪失,你们统统滚蛋!”
他的话语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铁腕,瞬间将这座医院的安保等级提升到了近乎囚笼的程度。这不是保护,而是绝对的控制。
言澈被老人话里的狠厉和气势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时正国似乎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这么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压迫:“他是谁?”
林薇立刻接口:“是曜石娱乐的艺人,叫言澈,是小屿的朋友,这次多亏了他及时发现……”
“朋友?” 时正国打断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言澈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上位者天然的怀疑和审视,“娱乐圈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有什么目的?” 一连串的问题,冰冷而直接,仿佛言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严格审查的隐患。
言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时屿。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得透明,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平静。他看着时正国,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出去的。”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主动承认了这件事。不是为了维护言澈,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放弃,一种懒得再掩饰什么的麻木。
时正国似乎没料到他会开口,而且还是为这个陌生人说话,怔了一下,审视的目光在时屿和言澈之间来回逡巡,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终究没再追问下去。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时屿,语气依旧强硬,却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和……哀求?
“小屿……爷爷只要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你想要什么,爷爷都能给你弄来……只求你,别再吓爷爷了……行不行?” 那最后三个字,几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这位铁腕老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时屿没有再回应,只是重新垂下了眼睫,将自己重新封闭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愤怒的质问,还是痛心的哀求。
时正国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无奈的叹息。他最后深深看了孙子一眼,眼神复杂至极,然后猛地转身,在手杖沉闷的叩击声中,带着一身未能消散的怒意和沉重的担忧,离开了病房。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而缓缓消散,但病房里却陷入了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无形的壁垒似乎更加厚重了。
言澈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粥,站在原地,心脏依旧在狂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时屿所身处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那不仅仅源于内心的困境,更来自于外部这座用“爱”和“保护”之名筑起的、密不透风的琉璃高塔。
而塔中的那个人,在短暂的、笨拙的微光试图靠近后,似乎因为这次强势的介入,又一次沉默地、更深地,缩回了那片无人能及的冰冷废墟之中。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