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良久。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时屿那双失焦的桃花眼角悄然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无声地洇入雪白的枕头里。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线的珍珠,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他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放任地流着泪,仿佛这泪水已经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了那层厚厚的冰壳。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言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胀痛得厉害。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时屿皮肤地,递到了他的手边。
时屿没有接纸巾,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透过那里,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是……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就在言澈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时屿干裂的唇间飘了出来:
“……像在真空里唱歌……”
言澈猛地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沙哑的声音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都带着血淋淋的疼痛:
“……再美……再用力……也没人听得见声音……连回音……都没有……”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那不是在控诉,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定的、冰冷而绝望的事实。仿佛他早已被放逐到一个绝对的、无声的宇宙里,所有的挣扎和表达,最终都只是指向一片虚无。
言澈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时屿音乐里那挥之不去的虚无感从何而来,明白了那琉璃塔下的冰冷和绝望。那不是艺术家的孤高,而是被困在绝对寂静中的灵魂,发出的、无人能听见的嘶吼。
他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的样子,看着他那张脆弱苍白却依旧惊人的脸,心脏疼得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那无声的泪水彻底淹没。
他没有说“我听得见”,也没有说“不是这样的”。他知道,那些话语在此刻,轻薄得像纸。
他只是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没有去碰触时屿,而是轻轻地、覆盖在了时屿那只紧紧攥着床单、冰凉而颤抖的手背上。一个极其轻柔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纯粹的陪伴动作。
时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动。但他没有立刻甩开。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在言澈温热的掌心下,细微地颤抖着,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言澈的心跳得飞快,掌心甚至沁出了汗,但他没有收回手。他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着,传递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黑暗中,只剩下时屿无声流淌的眼泪,和两人交叠的手心下,那细微的、生命的震颤。
真空似乎被打破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虽然依旧寒冷,虽然寂静依旧庞大,但至少,有一个声音,艰难地穿透了过来,带着血泪的痕迹。而另一个声音,用沉默的陪伴和一首尘封的demo,做出了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回应。
那首早期充满挣扎感的demo,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时屿早已迷失的来路,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