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灯火辉煌,一盆盆翠竹点缀在大唐式样的家什之间,一个个打扮隆重的美人穿梭在居室里,娴熟的做着熏香、点茶、布置茶果之类的工作,素盏鸣尊怡然自得的坐在正中上座上,一边与美人调笑,一边看着新上来的客人。
“哎呦,晴明大人,怎么这么急着找我?”素盏鸣尊张扬的笑着。
“来道谢的。”春晓笑着说,走过去,坐在了斜榻上。
“道谢?我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啊。”素盏鸣尊莫名其妙。
“不是向你道谢,藤原先生,是希望你转告,”春晓神色无比认真的说,“为昨晚的事情道谢。”
素盏鸣尊脸色一下子失去了笑意,他挥挥手,把满屋子的美人都赶了出去,一直到那些美人们礼仪周到的退到了楼下,素盏鸣尊才看向了春晓。
“你都知道了。”素盏鸣尊严肃的说。
“是的,我都知道了。”春晓配合的做出一副既严肃又哀戚的神色,“我之前就有所猜测,昨晚上的赏赐使我真的确定了,但我现在还如同在梦里一般,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素盏鸣尊重重的排了一下桌子,略有些咬牙切齿:“我真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既然不愿意见你,为什么又要大张旗鼓的赏赐你那么多东西,平白惹人注意。”
不见我是因为担心我会发现他在骗我······嘶,素盏鸣尊真的有那种心思吗?春晓在心里思索着:如果素盏鸣尊真的对玉藻前有那种心思······那玉藻前的胆子可就太大了,连须佐之男的感情都敢骗!所图之大······涉及神明的怪谈······总感觉玉藻前不是那种会冒险的人······除非利润之大。
【唉?你不会是打算替我们认下这个妈吧?】鵺语气带着威胁。
【怎么可能,】春晓撇了撇嘴,【就是打探点消息。】
【你最好真的是这么打算的。】鵺威胁的说。
晴明一语不发的看着一切。
春晓按下心思,对素盏鸣尊说:“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宫内呢?法皇又是什么反应呢?”
“晴明,不要打听她的消息,你会给她带来耻辱。”素盏鸣尊毫不客气的说。
“那你让我去向谁打听这些消息呢?”春晓看着素盏鸣尊,用那种说不清的审视的眼神,“现在也就只有你还关心她了,我还能向谁打听呢?”
素盏鸣尊在那一瞬间是真的卡壳了一下。
春晓继续用那种极其绿茶的腔调以一种特别哀伤的语气说:“现在,平安京日渐风行的谣言,尖锐又恶毒,我也是会担心的,听说她前不久又去见了安倍益材先生,这也太不明智了······”
“她去见了安倍益材?为什么?”素盏鸣尊声音有些大了。
“我怎么知道呢?”春晓继续叹气,“虽然他是我的父亲,虽然我已经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了,但是,关于他的消息就像无孔不入的蚊虫不断骚扰着我,我真的很为······接近他的每一个女性担心,在感情的领域,那个男人才是技艺娴熟的家伙啊。”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去见安倍益材,她是生怕没人发现她的过去吗?”素盏鸣尊愤怒的砸掉了手里的酒杯。
“她只是一个渴望温情的女人罢了,”春晓说,“以前被安倍益材先生欺骗,后来又入了宫,我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事情,但······”春晓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若不是还对感情有着执着,她又怎么会借着安倍益材的手送我狐衣,又怎么会送我那么多的珍贵赏赐,又怎么了······还在和故人见面,看来她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啊。”
【你造谣之前最好想清楚,须佐之男就算落魄了,也不是你能招惹的。】鵺忍不住提醒。
【这也算造谣?我就是把他的心思摊开讲明白罢了!】春晓在心里说。
素盏鸣尊深陷春晓编织的谣言里:“她是宫里最尊贵的女子!谁敢欺侮她?”
“哪怕是法皇和天皇,世界上不乏比他们更尊贵的人,有谁过得轻松吗?”春晓反问,
素盏鸣尊哑然。
“她真是一个天真的女子啊,哪怕是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最想要的也只是温情而已,以前栖身安倍益材的安抚,后来受到法皇的庇佑,只为换得一个安稳,但依旧身如飘萍,无法安定,若是······若是有个伟大的男人愿意庇佑她就好了,若有那样的男人,她一定会倾心于他的。”
素盏鸣尊眼睛一下子亮了。
【额,我怎么不知道素盏鸣尊是这么纯情的家伙?】鵺十分费解。
【驴子前面吊了了胡萝卜,须佐之男就是这头驴,】晴明眼角抽搐,【玉藻前愿意当胡萝卜也真是出乎意料。】
春晓沮丧的摇摇头:“唉,我在说什么啊,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就是法皇了,可她依旧无法安定下来,想来她所希望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吧。”
“谁说不存在!区区法皇算什么!哪怕只算这个下界的存在,比法皇强的人也比比皆是!区区安稳的生活······”素盏鸣尊慷慨激昂。
“但有谁会为她出现呢?”春晓接过话题。
素盏鸣尊咧嘴一笑:“也许已经出现了。”
“如果已经出现了,她又何必在去见安倍益材。”春晓说。
素盏鸣尊一下子泄气了:他的思考方式是直线,根本就没有把发生的事情完全串联在一起,从他单独的视角看,每个事情都是独立的,就像玉藻前秘密见了安倍益材。
于是素盏鸣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安倍益材身上。
“这个在几十个女子家中间辗转要饭的、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的、靠女人才能活下去的废物!”素盏鸣尊杀气腾腾,“一想到她那样的女子曾经委身于那样的男人,我就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她到底为什么要去见他呢?”春晓忧心忡忡,“难道有什么把柄在那个男人手上吗?”
【春晓!安倍益材毕竟使我父亲,别挑起素盏鸣尊的杀意。】晴明说。
【安心啦,不会有人死的。】春晓说。
“她会被威胁?”素盏鸣尊气势汹汹。
“又或者想从益材先生那里得知我的消息?这也太糟糕了!”春晓掩面,“若真是这样,我就必须要去天照神社为她祈福了。”
“都说了你不能去天照神社!”素盏鸣尊怒道。
“请帮我转告一下,”春晓看向素盏鸣尊,“她不能以自己的安危换取我的顺心啊。”
素盏鸣尊怒气冲冲。
“我会远离皇居,不去探索有关她的事情,也会去警告益材先生,不要威胁到她,”春晓终于酝酿出了一滴泪水,丝毫没有浪费的让之呈现在素盏鸣尊的视线里,“请她不要再关注益材先生了,也不要优待我了。”
然后春晓对着素盏鸣尊就是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茶屋内,灯光柔和,香气袅袅,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春晓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精美的茶杯,眼神中闪烁着狡黠与期待,看着外面辉煌的灯火,忍不住笑了一下。
素盏鸣尊已经走了,现在这里就他一个。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晴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挑起素盏鸣尊对益材先生的愤怒?】
【当然是为了搞清楚玉藻前想干什么,我们一致认为玉藻前搅浑水的下一步是杀人,我要知道他想杀谁。】春晓在心里说,【他这个时候去见益材先生,总不至于是想杀益材先生吧?】
【你觉得安倍益材会知道?】鵺忍不住问。
【那不可能的,】晴明忍不住叹气,【你可能对我父亲不太了解,他这个人,人品有瑕疵,但绝对做不了太恶毒的事情。】
【不,那不是人品不够坏,是因为他胆子太小,你不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一定会搞砸!】鵺立刻说。
【没你说的那么遭!】晴明反驳。
【好了,好了,二位,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安倍益材先生为什么会去见玉藻前,】春晓赶紧制止他们争吵,【你们觉得,藤原得子就是玉藻前这件事儿,益材先生知道吗?】
两位大佬一致陷入沉默。
【虽然就见了两面,我总觉得,冒充法皇情敌这种事情,安倍益材先生没那么冒失。】春晓说。
【你小看了他的勇气,为了富贵荣华,他可是娶了我母亲,还生下了我和晴明,他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胆小怕事的家伙,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可以出卖自己。】鵺毫不客气的说。
【我方便问一下羽衣狐和益材先生认识的情形吗?】春晓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晴明叹了口气,【当初的益材先生虽然出身大家族,但只是旁系偏支的小人物,家里十分贫穷,既没有谋生的门路,也没有自降身份与平民厮混的勇气,于是就是在女人堆里混口饭吃,他出色的样貌和族学教育给了他足够挥霍的本钱。】
【那时候的羽衣狐只是一个刚刚入世的妖怪,对人间界并不熟悉,她化作一位山民游女,在市坊中卖艺,】晴明说,【我后来探寻过这段时光,推断当时的母亲是在寻找创造怪谈的契机,但她一直无所得,然后遇到了我父亲益材先生。】
【就被花言巧语骗走了,但其实安倍益材只是看上了她很有钱。平安京的风俗是走婚制度,男人要去女人家里建立家庭,但安倍益材骗的母亲拿出钱财修缮了他家的宅子,让母亲住进了自己家里。】鵺说,【就是你上次去拜访的那个宅子。】
【羽衣狐真的是因为被你们发现了原形才走的吗?】春晓问。
【是的,】晴明说,【信太的狐狸会化成人形在人世间行走,一旦被人类窥见了原形,就必须要走。】
【安倍益材先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夫人是只白狐的吗?】春晓问。
鵺发出了嘲讽的嗤笑声:【你发现不对了?】
【啊,我只是······】
【没必要解释,安倍益材确实是早就知道母亲的狐妖了,但他一直没有戳穿这件事儿,并且刻意避开会暴露母亲的情况,母亲知道父亲的做法,越发觉得她嫁给了一个有情义的好男儿,对父亲愈加信任和喜爱。】晴明说。
【母亲有那么多钱财,什么都没有的安倍益材最开始是打算吃母亲一辈子的,他当然不会揭穿母亲的身份。】鵺毫不客气的说。
【直到我们出生。】晴明说,【益材先生这才突然有了成年人的觉悟,平安时代不是现代,益材先生发现他可以选择一个妖怪做妻子,但不能接受他的后代连个人都没有。】
【啊?】春晓仿佛已经看见事情的发展了。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人类的孩子,于是就恢复了他一边欺瞒家里妻子,一边在外面寻花捻草的日子,】鵺冷笑,【母亲对他太好了,以至于他忽略妖怪的可怕了。】
【事发之后,父亲为了避免母亲的报复,干脆的利用了我们,】晴明说,【信太的狐狸不能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就必须离开人间,所以父亲怂恿我去窥探母亲的原形。】
【安倍益材和母亲有婚契,他不忠诚于婚姻母亲是可以吃掉他的心脏的,但他让我们窥探了母亲的原形,信太的契约在婚契之上生效,母亲只能放弃报复离开人间了。】鵺说。
【真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春晓感觉他小看了安倍益材。
【所以,你明白了吧,安倍益材已经在玉藻前的剧本上了,他绝对被许诺了足够收买他的利益。】鵺说。
【问题是,益材先生到底知不知道藤原得子就是玉藻前?冒充妖狐皇妃的前夫和冒充人类妃子的前夫,这可是两码子事儿。】春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