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下来,林枝扶发现这里的时间走向不对,人也不对。这里的时间总是变换得很快,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虽说不上转瞬即逝,却是可以明显感到流逝的速度之快。
而人,这里的人不是实物,而是傀,一种由意念幻化出来的、只有在特定的人和所在才能出现的傀。
“镜花水月,这是一种幻境,我曾在老苍山的藏书阁中见到过。”林枝扶道,“书上写,这种幻境是在某种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不断回想曾经依恋的人或事或地点而形成的,形成之后便只是一个特殊的幻境,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也不会强行拉拽着人陷进去,只要跟着幻境主人将曾经的那些美好回忆经历一遍便能出去了。”
其实很多幻境、心障之类的空间群最好的破解之法便是跟着主人将心路历程走上一遍,了解他们的不舍和苦痛。林枝扶觉得,或许是因为他们独身太久,太久没见到活物了。
这种幻境,相比于那种动不动就要人死要人残的幻境,可谓是十分温和了。
江折月:“那么这个幻境中的美好回忆要持续多久呢?”
这幻境里的每一天都是些很平常的稀松小事,吃饭睡觉玩耍,重合率极高,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掉落循环之境。
“不知道……”
林枝扶只是叹气,她只想叹气,也只能叹气。
“慢慢跟着看吧,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持续不了多久的。没准,我们的觉得无聊没劲儿的东西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在漫长的苦痛时光的唯一慰籍呢。她再无法经历了,我们多替她看看吧。”
不知为何,从小到大,林枝扶看到的一直是一个很悲惨的世界。
她小的时候在外流浪,为了温饱跑过许多地方,也看了许多事。有的人为了解决生计丧尽天良,有的人活生生饿死病死,总之都是痛哭流涕、哭爹喊娘的惨态。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路边骨瘦嶙峋、衣衫褴褛的冻死骨,一具一具络绎不绝,就像人间炼狱,可谓十分惨烈。
后来跟了周然,又看到许多困在苦痛中不得解脱的鬼,它们生前备受折磨,死后也无法安息。它们痛苦,它们尖叫,它们挣扎,它们癫狂,日复一日,绵延不绝。
上了老苍山修炼之后,又接触到各种各样妖怪精鬼,有的就纯坏,也有些受了些人间疾苦之后就颠了狂了,要报复世界了。
林枝扶不经感慨,怎么做人的也苦,做鬼的也苦,做妖的还苦?这什么规律?正常吗?
后来林枝扶才明白,痛苦是会留下痕迹的。
……
果然不出所料,这幻境很快就破了,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饮鸠止渴罢了。
落红入水那一刻会带起一串漂亮的水波纹,之后便是漂亮的花朵凋谢、腐败的不可逆反应。林枝扶在幻境破灭的最后一刻,看到了花儿的腐烂。
火光映在苍白的脸上也盖不住的惨白,哭喊声嘶哑刺耳,血肉被划破捅穿的声音与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乌槐被她满身泥土的阿尼抱在怀里……
林枝扶一睁眼,就看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的乌槐。她垂着头,发丝衣服脏乱,露出的小半张脸白皙,沾着些没擦干的血渍。
林枝扶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场暴虐的杀戮中逃出生天的,她只是想着乌槐缺了的两颗牙齿,牙床红艳艳地暴露在外面,看起来滑稽又傻气。
“先起来吧。”
她伸手去拉乌槐,想让她站起来,乌槐抬头看她,眼里蓄满了泪水,嘴角撇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林枝扶看得很不是滋味。
乌槐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林枝扶听懂了,她说:“可是我没有家了。”
林枝扶只觉得嗓子艰涩,半晌也讲不出一句话来。
那片树木被折断后的苦涩气息交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儿,还有一块松鼠的残骸,让她作呕。
“赶紧起来,要走了。”
又一次催促,这句话却不是林枝扶说的,林枝扶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三个高大的男人。
她的师傅庄主,她师傅的师弟越淳,以及桃花庵庵主辛生。
看清那三张脸的同时,林枝扶的脑子轰隆一声,瞬间捊清了事情的原委。
是他们干的。
乌槐的家被他们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