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桑绰换回了在梨花镇常穿的荆钗布裙,与于姣姣一同回到旧日曾住的茅屋。
石榴树已变枯枝,院中却格外干净,并无想象中的杂草丛生,想必定有人常常来此打扫。
桑绰虽只在付府待了几个月,但感受到了与在叠衣门时截然不同的亲情,梨花镇对她来说,亦是十分珍贵的回忆。
“那时候,付祁臻刚到此地,什么都不会做。”桑绰抚着院中的酒坛、厨房的案板,十分感慨,“我俩挨过饿、受过冻,整日就想着填饱肚子,现在想来却值得回味。”
桑绰悄悄到菜市见过覃大娘,她仍旧在卖瓜果,面色红润,胖了不少。覃意儿挺着肚子坐在蔬菜中间绣着手帕,娘儿俩说说笑笑的,一旁的魏宣则煮着馄饨,时不时盯着覃意儿看。
她不愿打扰这份幸福与安宁,便托于姣姣在馄饨摊买了两份带走,直到离开梨花镇,于姣姣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为何不见他?”
于姣姣看出桑绰心里对付祁臻仍是念念不忘,而付祁臻也与卫晏华和离,两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她为何不回去呢?
“他们都是特别好的人,我不能连累他们。”桑绰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若不是太后郡主相助,单我刺客身份,整个付府都会陷入危险,我不能只顾儿女情长。”
那日陛下在殿内所谈,涉及皇家秘事,陛下下旨一律不准外传,桑绰也只当是郡主所助,陛下开恩,未曾深思。
于姣姣望着桑绰,忽然觉得桑绰同那时候的她完全不同了。
从前的她只知晓赚取银子,脸上从未展露过半分忧思,可如今话也不多了,即便说话时带着笑容,却更多是在强撑,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
桑绰长大了,可她却并不想让她长大。
“怎么了?”桑绰注视着突然不说话的于姣姣,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别担心。说不定我过段时间就把他忘了呢。”
于姣姣忍不住拥她入怀,哭着道歉:“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听萧师兄的话让你替嫁了。”于姣姣的话让桑绰一怔,她退出怀抱,疑惑地问道:“替嫁不是你的意思吗?怎会与萧师兄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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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桑绰心事重重,她不知晓萧长易此举究竟有何深意,是桑昀的默认还是他自作主张,一瞬间,她仿佛是棋盘上被人一早算计在内的棋子,身不由己。
“等等。”桑绰在叠衣门的前院前忽然站住,双眼微睁,“他来了。”
“谁来了?”
“付祁臻。”
“付祁臻?”于姣姣纳闷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你想多了吧,哪有付祁臻的踪影?”
桑绰又静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此刻她十分确信:“他绝对在,我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了。”
“闻到味道?你属狗的吗?”于姣姣打趣道,说罢也不管桑绰的抗拒拉着她就往前院走,可身后的一声“阿绰”却定住她的脚步,无法动弹。
“你怎么来了?”
桑绰转过身,望着浅浅微笑的袁疏面色一惊,于姣姣见状便寻了个借口先走一步,袁疏朝她走近几步,可背后却并无付祁臻的身影,桑绰心里一空,挤出笑容强撑着道,“真没想到,你会来此看我。”
“其实我去刑狱外接你了。”袁疏摸了摸她的头发,眼里似久别重逢的欣喜,也带有几分愧疚,“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明所以的桑绰,瞬间懵了,紧接着便见袁疏轻轻拉起她的手,问道:“可以原谅哥哥吗?”
哥哥?
桑绰脑中一片空白,慌乱地仿似被惊雷击中,她清楚袁疏有一走丢的妹妹,但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就是袁疏的妹妹,她登时以为袁疏在同她开玩笑,但袁疏这人从不打诳语,所说所做都是深思熟虑之举,不可能诓骗她。
“我没有在骗你,也没有在与你说笑,你就是我的妹妹,我走失十载的亲妹,袁影。”
桑绰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忽然得知自己有亲生哥哥,并且一直在寻找自己,瞬时泪如雨下,她立刻上前抱紧袁疏。
当时被桑昀捡到时,她不过是六七岁的孩童,过往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和家人。她是在七月初七被桑昀在难民中捡到,于是这一日便成了她此后的生辰。
“你找到了我,认出了我,为何不早告诉我呢?”
袁疏抚着她后背的长发,一下一下似在疏解心中的执念与思念:“知你活着,知你很好,便已足够,何必徒增烦恼?若你愿意,可以一直做桑绰,就让袁影成为过去。”
袁影,是她原来的名字。
“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桑绰抽泣道,“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不记得父母,也不记得你。”
这世上,只有袁疏一个人孤单地守着这份记忆,这不公平,她该知道的。
“我记得便好。”袁疏忍住眼泪,“哥哥只要知你快乐,无论你是何身份都无妨。”他上前轻轻握紧桑绰的手,“父亲母亲若知我们兄妹相认,想来也欣慰了。”
桑绰泪水已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急切地扑向袁疏,压抑着哭声,不自觉抓紧袁疏。
此时,萧长易忽地从夜幕中现身,他的目光阴沉,看到两人相拥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桑绰见状,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把萧长易拉到身边,欣喜地介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