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刀,撑起手相后整个人飞去,平平稳稳落在了雪地里。
他等着赵娴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自己面前。
面蒙布,手持盲杖,一袭白衣,恰如狱中恶鬼,上人间索命。他如鬼魅惑诱,‘望’着就在眼前的江婵,低声道:“想要赵娴起死回生么?一命换一命。”
江婵抬起了脸。
沈辞似有所感,他轻轻笑笑:“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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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倘若有朝一日,你有这个机会,能叫死人死而复生,你还会这么觉得么?”
“倘若只需我一人性命,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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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婵的刀此刻就藏在袖子里,她本能的反应是抽出那把刀子,毫不留情捅进他的心脏。
她说过,下此见面一定毫不留情杀了他。
可她攥着刀把的手微微颤抖,浑身哆嗦盯着面前的沈辞。
用她一命换赵娴一命,她的娘娘值得好好活着。
那把刀变成刀尖向内的利器,几乎要将她千疮百孔。
江婵脖子上青筋暴起,额头汩汩作跳,她猩红的眼睛模糊了视线,剩下的只有那一个交换的念头。
那就是她大费周章、这么做的目的。
她握着刀子的手渐渐松开。
沈辞向她伸出了手。
他微笑着,等到她自己走向死期。
江婵的手举起来,就要放进他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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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蝉!”火场里阿娘声嘶力竭的呐喊将她神思唤醒,她骤然睁开了眼睛。
天光乍破,云开雾散。
面前,上次见到的带帏帽的女人双手紧紧攥着一把刀子,狠狠插进沈辞的肩胛里。
鲜血很快流出来浸透了沈辞的衣裳。
“滚!”沙哑的声音绝望拉长,她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气。
哑女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把刀又抽了出来。
沈辞被重创,他不可思议‘望’着面前的女人,皱起的眉头渐渐放平。
可下一刻他突然弯腰吐出一口血来。
“滚!”哑女再次说道,她将江婵挡在身后,自己的身躯却止不住发抖。
沈辞宛若见光之暗影,他知今日之目的已不可能得逞,捂着伤口跳上屋梁。
而与此同时,谢咫手中的弓箭骤然调换方向后松开,箭弦万钧,猛地刺透了他正欲逃跑的脚,他‘啊’一声,向前一个踉跄狠狠摔在了屋檐上。
等待埋伏的世士兵全都冲了出来将他拿下。
谢咫收了弓箭从暗处走出来,他看着不远处偷偷跟着他们从刑司出来又在方才冲出去挡在江婵身前的女人,微皱起眉。
太初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垂下眼:“我知道了。”
他又看了眼这边,转身隐入暗处。
直到沈辞被俘虏、两人计划实现,江婵脑中仍混乱一片。
她的视线紧紧贴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胸腔中、心跳混动。
直到哑女手里的刀子‘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转过头,像是急切的母兽,在江婵身上左右看着,看她有没有受伤。
在看到她安然无恙时,吊着的气送了下来,她粗糙的皮肤擦着江婵的手掌心,一触即离。
“姑娘。”江婵听见她说,“你的阿娘怎么舍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啊。”
江婵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浑身宛若僵住,看着面前的人一如上次失魂落魄准备离开,她突然伸手拉住了那人的帏帽。
遮掩随之掉落,露出她真实的面目。
哑女马上便要遮盖,却意识到即使自己这样站在自己的阿蝉面前,她也不能再认出。
人群里来来回回、缘分稀疏寡淡,江婵愕然红了眼眶。
那些日思夜想,总也记不起来的身影、声音,还有她慈爱的眼睛,宛若一个巨大的黑洞,在此刻有了回响。
她本想用自己一命去换赵娴。
在她孤零零面对自己选择的死亡时,阿娘却又比死神快了一步。
恍若那日房梁坍塌,死死护着自己的却被火烧成重伤的阿娘。
哑女,不,卢晓,见江婵沉默,以为她并未认出自己,她松了一口气,转而便要走。
江婵的泪珠子滚落下来。
她声沉哑,不可置信中带着颤巍巍的期待:“娘。”
卢晓的身影顿时定住,她扬了扬头想要把眼泪憋回,口中苦涩。
她装作置若罔闻,抬步便要离开。
江婵上前一步牵住了她的衣裳,紧接着她紧紧抱住了她的阿娘。
她不会认错的,这是她即使在梦里也想要见一面的阿娘啊。
“娘。”卢晓浑身一颤,她听见江婵问她,“你要去哪里,你不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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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大军以雷霆之势扑向赵氏义军地界,迅速占领金地。胡氏军队借道浑源,一路烧杀掳掠、搜刮民脂,更将战前瘟疫播撒至此。瘟疫爆发的次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南方涌来的流民挤满道路,人数一度逾万。
粮尽,乃至易子而食。
一个寡妇带着细皮嫩肉的孩儿混迹于流民之中,如同行走的肥肉,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卢晓抱着江婵,日日东躲西藏,啃野草,嚼树根,与野狗争食,才勉强保住性命。
那日,大雪覆野,杀声遍地。传言朝廷生擒了赵氏君主赵定,正押解进京。家家闭户,城中一片死寂。破庙里,饿红了眼的流浪汉们死死盯着卢晓怀中昏睡的江婵,眼中泛起野狼般的绿光。
卢晓挣扎着从那冰冷的湿地上爬起,用破布裹紧江婵,赤脚踏入没膝的深雪。她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还能活几日。
跌跌撞撞,竟走到城边另一座野庙。
庙宇破败,八面透风,唯有一点好处——无人敢入。此乃邪庙,供奉着九天王的狰狞法相:面如恶鬼,身似炼狱,传说不敬者立毙。
濒死之人,何惧鬼神?卢晓形同槁木,拖着残躯,一头撞进大殿。
神像斑驳,彩漆剥落,唯余那高大的臂躯擎天而立,高举的残破草棚,竟为母女二人隔出一隅微小的、勉强避雪的荫蔽。
然而,刚得片刻喘息,江婵却发起高烧。
孩子烧得迷糊,声若游丝,只知喃喃喊饿:
“阿娘,饿……好冷……”
“想吃……爹爹的绿豆糕……”
卢晓背靠冰冷石柱,紧搂着怀中滚烫昏厥的孩子,双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她蜷缩着,将干裂的脸颊贴上阿婵烧红的小脸。
良久,她猛地咬破自己枯瘦的食指,将那渗血的指尖,轻轻抵在阿婵干裂的唇边。
温热的血珠被本能地吮吸着,流入孩子枯竭的身体。小小的身躯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不再喊饿。
可卢晓知道,她的阿婵是饿晕了。
若明日天明,再寻不到吃食,这微弱的呼吸,或许就将永远停止。
指尖被吮吸得发白,那麻木的刺痛仿佛千万只蚂蚁噬咬骨髓。凝视着怀中幼小生命的孱弱模样,卢晓心如刀绞,宛若身受凌迟。
是她对不起这个小小的孩子,把她生下来叫她受罪了。
卢晓恍惚放下熟睡的阿蝉,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夜幕里。
漫天大雪,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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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是不要她了,她怎么舍得抛下她的小阿蝉呢。
只是她回去时侯看见了被贵妇人贵老爷救起来的阿蝉,他们有厚衣裳还有白面饼子,阿蝉只要跟了他们,总也该享福的,再也不用跟着她受罪了。
只是她不知,这一撒手,再找时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她的身影了,母女分离十数年,临到此时,才得以相见。
卢晓心疼捧着江婵削瘦的脸颊,不知道短短几日不见她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她的手止不住颤抖,嘴唇紧抿着,眼里含泪怎么看江婵都看不够。
卢晓不回答自己,江婵也不在乎,她紧紧攥着卢晓的手,生怕自己一撒手她就要从面前溜走了。
她说:“阿娘,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回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