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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暮色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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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子时,一直给赵娴用药物吊着一口气的太医们都被请了出来,从礼仪司过来的嬷嬷们带着侍女悄悄忙碌起来,到处挂上了白布子,教宫里的宫娥们怎么穿戴发丧的衣裳。

那件腰间系着白花花的孝服也给江婵带来了一件,彼时江婵就守在赵娴门口,她亲眼看着侍女们将满园里她剪出来挂上去的剪纸摘下来,又缠上白色的布。礼仪司的嬷嬷亲手拿给江婵,她看着面前彷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江婵,心里不忍,放下就离开了。

丑时一刻,负责起居记录、通告天下的文官,负责敲钟鸣丧、跑马送信的武官都已经穿戴好站在了院里。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个超度的光头和尚,还有一整队的主持丧仪的人物。

丑时二刻,江婵看到了给赵娴准备的棺材。

这时,对人‘没’了才有确切的实感。她扒着门缝死死守住,不叫自己在最后晕过去。

此时离她上次正儿八经吃饭已过去整两天。

等到丑时三刻,屋里离着床头最近的那盏灯光忽闪了一下,她的心忽悠一下从最高端摔到地上,周冽突然打开门,他沉默着,被风一吹才幡然神醒,木然张嘴:“把孩子们都叫进来。”

魏云跪在地上:“后宫的嫔妃们都在厅外候着。”

周冽对他说:“只能叫他们在外头哭,一个也不许进来。”

穿戴上丧服的周宴牵着阿知,后面跟着几个不常见的皇子公主,大家带着哭腔陆陆续续往里面走。

周冽的目光落在江婵身上,只一下:“你也进来。”

江婵跟在众人身后,如行尸走肉般又进了暖融融的屋子。

暖的她出了好多汗。

赵娴的屋子里从未来过这么多人,大家都默契跪下,阿知哭着哭着突然回头找江婵,嘴里喊着‘姐姐’。

于是她被拖着、被推搡着、被架着、唯独不是自己走着,到了最前排阿知身边。

她满眼看到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赵娴,已经没了光彩,也不会再做什么反应,礼仪司的嬷嬷将她擦干净换上衣服,又给她描画、扎辫子。

娘娘变成好陌生的娘娘。

众人都静静等着那一刻,周冽好像问周衿怎么没在,太监不知道回了一句什么,他动了好大的怒,可吵嚷的东西好远,江婵听不见。

她耳边像是同时响起很多声‘娇娇’。

温柔的、撒娇的、嗲怒的、心疼的、关爱的。

突然嬷嬷伸出手在她鼻息上探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脉,摇了摇头。

太监拉出一声长腔:“皇后娘娘殁了!”

像是一颗石子投到水里,远处、更远处、再远的地方,‘娘娘殁了’依次传开,哭声排天倒海般传来,江婵骤然像被掐住了喉咙,她哭不出一声来,干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具尸身上。

她膝行一步,上前摸住了娘娘的一只手。

冰冷的手,没有体温,也不再回应她。

她咕咕噜噜像是听见很遥远的地方有人苦口婆心劝她:“姑姑,千万不能这样啊,要让娘娘走的安安安稳稳的。姑姑松手啊。”

她听不懂,听不懂什么叫走的稳稳的。

娘娘要去哪,怎么能不带着娇娇呢。

“姑姑、姑姑!”

她像是大梦一场,梦里所有人都在撕心裂肺喊着她的名字,他们掰着她的手,泪水涂抹在她的裙摆上,打湿了她,她却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江婵你醒醒!”直到周宴这一声响,江婵骤然回神,她眼神聚焦,才恍然自己正倒在湘官怀里,而人中、被掐的好痛。

天已明亮,所有人都已经离开这间屋子。

只有周宴心疼与恨不成钢交织着,他痛心疾首:“你若是有个好歹,剩下的事怎么办?谁来送完她最后一程?”

他递过来一张素饼,江婵迟疑着接过来。

紧接着便狼吞虎咽地开始往嘴里塞。

泪水咸咸地沾在饼上,她一声不啃将饼噎了干净。

她扶着床要站起来,湘官搀扶着她。

她出了房门,才发觉中宫来了这么多人,而赵娴已经到了那个小小的棺材里,灵堂布置好,香火环绕着。

人们无论有关无关,都在谈论着她的生死,话有好有坏,像是史书上的悬谈而非有血有肉的人。

她突然停住脚步,不知问谁:“周衿呢?”

周宴欲言又止。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了周衿,喝得醉歪歪的样子,一身酒气。

众人都觉得他是失母可怜,不远不近围看着,说好些好话来安慰他。

江婵过去,七嘴八舌停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站都站不稳,还需要人扶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衿身上。

周衿撒泼,狂笑,哭喊着歪歪扭扭在祠堂前喊着母后,看见了江婵就来拽她的裙子,一会喊阿姐一会喊阿娇。

周宴皱眉,刚要责问他两句,却见江婵猛地抬起手来闪到了他脸上。

‘啪’干净清脆。

所有人噤若寒蝉。

周宴哑然无声。

可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敢拦着她,也无权拦着她。

周衿本就站不稳,这一巴掌他‘呃’了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

可他仍抬起头,带着巴掌印又哭有笑看着面前的江婵。

“阿姐为什么打我?”他问。

江婵垂眸看着他,手轻轻护在他被打疼的那半张脸上,她问:“昨夜娘娘死之前你在哪?”

周衿说不出来,他积怨在心里的气突然就散了,紧接着,笑了一下,眼泪止不住流。

尊严、骨气,统统都没有了。

连阿娘都没了,这些本也就不重要了。

他害怕,他不想面对,他喝了酒,他想忘了。

他想一觉醒来又回到很多年前而已。

江婵收回手干净利索走进了娘娘的祠堂。

所有人看见她,一改几日前的傲慢与偏见,皆噤声无言。

江婵单薄的棉衣外面披着孝服,柔软的布料被走动的风带起,又缓缓落下,她看着面前刻着赵娴名字的牌位,跪在了正中间。

娘娘,娇娇来送您了。

谢咫站在门口外,垂眸看着她的背影,散落的发丝搭落在肩头,平和地将提前抄好的经幡一张张烧在面前的铜盆里。

火焰高涨,碎屑火沫舔舐她的掌心,将她在喧闹的哭喊和啜泣中圈出一块静隅之地。

他手里揽着周知,小孩子怯生生牵着他的袖角。

“阿知。”谢咫蹲下来认真看着他,“好好听姐姐的话,看着她叫她好好吃饭好吗?”

周知努力点头,他晶莹的泪珠还挂在腮帮子上,长睫毛被泪水打湿。

“母后与我说过,要我保护好姐姐。”

谢咫摸了摸他的头,宽慰似的笑笑。

“去吧。”

他看着周知跑过去小心翼翼扑进江婵怀里,江婵分出神来揽住他,面上露出一个浅薄的笑。

宛若新月之芽。

谢咫放下心来,他转过头,周宴与他对视,两人彼此心知肚明。谢咫的目光淡淡落到靠着墙边又哭又笑的周衿身上。

-

停灵守夜,万物避让。

风鼓起经幡白布,吹动她的披衣,她跪在团垫上,怀里是已经睡熟过去的阿知。

盆里的火已经燃灭,零星的火光随着风隐隐明灭,而台上火烛扑闪又定住。

堂里或是站着或是倚靠着或是坐在地上的侍女都撑不住睡去,满室寂静。

湘官掐着手心、强撑着眼皮,她看着江婵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两眼一黑彻底睡了过去。

江婵似有所感,她抬起眼,而后将怀里的阿知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软团上,她把孝衣脱下盖在他身上,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无言走到灵位香炉前,把自己亲手点上的那支催眠香掐灭。

她转过身,像是悄无声息开在夜里的一朵花,不动声色出了宫殿。

天已熹明,宫门口停着辆马车,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青山,有劳。”

那马夫闻言驾车,并不多问。

马车缓缓驱动,江婵始终端坐在马车里,她知道,沈辞会来找她的。

不必到青山。

寅时过半,她察觉出马车的速度骤然变慢,她忽向前掀开帘子,薄唇轻启:“不许杀他。”

沈辞覆面持刀架在于马夫颈侧,薄刃凝霜,寒极射光,他面有平静,更多是诡异之感。

江婵不许他动手,他笑笑,居然真把那把刀拿了下来,只是一掌把马夫砍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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