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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叩知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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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宴顺手将周知抱了起来。

阿知与几个哥哥的关系都好,周宴要抱他,他就乖乖伸手挂在他身上。

周宴看着面前眼下带着乌青、显然削瘦的江婵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问她:“若是昭宁放心,小五便暂且交给我吧。”

“好。”江婵只低低说道。

她红着眼眶不敢去看周宴的神色,“娘娘那里只是瞒着。”她的指甲扣在城墙缝里,“我不敢叫她知道。”

“阿知不在,我也能省下心思,一心照顾娘娘。”

周宴别也无话,看了谢咫一眼,后者的目光一直静静垂在江婵身上,他知谢咫一定有话要对她说,便抱着哭着哭着累得睡过去的阿知下了城墙。

城墙上只剩下了江婵和谢咫两人。

江婵低声问他:“周衿怎么样了?”

谢咫回她:“人在狱里,但未用刑,只是精神有些不好。”

“我当时想,他若是犯了错总归是被逼成这样的,即使不可为我也好为他霍一把,可现在……”江婵扶着城墙,红着眼眶挤出一个笑转身看向身后那血流成河的地狱景象。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能行杀戮。”

“别看了。”谢咫突然说道,他几乎强硬的将江婵撑在城墙上那只胳膊拿下来,拉了她一步。

江婵向前一个踉跄几乎跌到他怀里。

她缓缓抬头,看向他,她觉得有些话总要说了。

咽下一口苦水,嘴角勾起一个笑:“谢咫,我自认不是无知无觉的傻木头,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我现在已经是三皇子妃了,倘若将来有一天,我保不住他,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你我二人便更无可能,你倘若现在仍在我身上费心思,不要了,早点收心,我们也好……”两散。

谢咫一直静静听着她说,他看着她的眼睛,看那里倒映着的自己影子。他的手扶搀在她的胳膊上,近得甚至叫他恍惚。

可就是如此,隔得近了,那些她选择的路、正在发生在她身上的支离破碎才真正感同身受。

这么瘦弱的脊梁,为什么要承担那么多,凭什么。

“你一直为我想,那你自己呢,江婵,你自己呢?”谢咫打断了她最后的决裂词。

江婵的泪酸涩的压在心尖,她拼了命的忍着,不叫自己因他这句话哭出来。

所有发生的事目不暇接,她精疲力竭,已经很久不曾为自己想过。

“谢咫,你并不了解我,我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官,你总会厌恶我的。如果到时候你费尽心力还是执意要娶我,就会发现你娶到的不过如此,值不得也费不上,那怎么办呢?”江婵的话颤盈盈闪烁在耳边,谢咫攥着她的胳膊越来越紧。

他不知现在表白是不是一个好机会,看起来更像是在挖墙脚,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甚至荒谬。

“江婵,你已知我是谁了不是吗,我们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谢咫取下了腰间的那串穗子,举在胸前。

江婵朦胧泪眼,视线落在它上面。

没错,这就是她幼时阿爹阿娘给编成的那一串压岁钱,即使后来与阿娘颠沛流离、流浪讨食,每逢过年阿娘总是要想方设法给编上一个。

八岁那年,她被赵定托付将一封信交到牢狱,她在那里第一次遇见谢咫。

只是那时候,他还叫赵慎。

手腕脚腕皆被镣铐锁住动弹不得的小男孩骨瘦如柴、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尚算明亮。

所以她把腰间的压岁送给了他,那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想着,如果他有幸还能活着出来,就能用这一串钱吃饱穿暖、换一条命。

她不知命运就是如此巧合,赵定用尽手段留下来的血脉被救出,在漫天大雪里漫无目的求生晕倒时,被胡祥邹寄养的府里人捡了回去,胡祥邹已发病身死魂灭,府里人惟恐京中怪罪,见他身形大小差别无异,又带着铜钱,应是流离失所的浑源人,便留下他叫他假扮。

他由此躲过户籍追查,活了下来。

兜兜又转转,他们一次一次相见,一次又一次被冲散,又再一次相见。

“我找了你十数年,从赵慎到胡祥邹,再到谢咫。那年假借胡祥邹的身份第一次回朝,在宫中将你救起,并不是因为认出了你。”

江婵那时身形血渍淋漓,五官被灰尘和血污遮掩,宛若刚从地狱爬出,谢咫当然不可能认出,那天,只是心跳和直觉生生将他拖住,怂恿着他,叫他忘了伪装,也忘了何为针砭时弊。

“我第一次认出你是三年后谢咫中探花那年,京城放榜,满街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人潮涌动人山人海,我于墙下仰头上望,见你执殿下,风动袖翻、殊荣点色、含笑垂眸,望着我们时。我才开始害怕,倘若那日我不救你,就会悔恨终生。”

原来两人见过这么多面,可她从来、一无所知。

“你见过我很多面,从罪臣之子到假身求活,最后成为站在你面前的谢咫。我也见过你很多面,无论是来路不明的孤女还是血淋淋走来的女官,亦或者现在忍辱负重的皇子妃,还是未来什么,我们彼此了解,都见过对方最不堪的底色。”

了解到,不曾说出口便总能心照不宣。他明白倘若她不能假借皇子妃的名义留在赵娴身边圆了她的愿望就会悔恨终生,所以即使能从中阻扰、即使担心她受到委屈和非议,他不会阻止。她也从来知道他的救世之心和政治抱负,就算那张能对她有利的纸塞到手里,给她一个阻止一切发生的机会,她也只会在上面写不要手软。

谢咫从未想过要说这么多话,可话说到这里,他仍害怕,没有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害怕错失了她期待的回应。

于是他压低声音,最后说道:“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是喜欢你。”

风雪压竹三两年。

江婵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她咬着牙不叫泪滚落出来,伸手摸上那串穗。

“你曾说,浑源的女子嫁人会把它分成四份压在头巾上,我替你收着,我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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