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出见政殿时没露出丝毫异样,她照常在中宫勤勤恳恳、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赵娴,并告诉她额头上的伤是不小心伤来的。
赵娴什么都没再问过。
第三日,她打听好了时间,带着阿知悄无声息出了一趟宫。
等到了地方,看着面前的城墙,一些旧记忆涌上,阿知攥着江婵的手越来越紧:“这里不是姐姐带我看放榜的地方么,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同样有这个疑问的还有周宴管辖的下部将军,不过大殿下已经提前嘱咐若是此两人来不许阻拦,所以即使此时他不懂,也绝不敢拦着。
“三皇子妃、小殿下。”他行了礼。
江婵用眼神询问他,他默默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阿知上去。”江婵牵着他的手。
两人越走越高,周宴似乎意识到江婵想做什么,他不禁问:“如此教阿知未免残忍,他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
谢咫站在他身侧敛眉沉静地仰视着她的背影,风亦萧萧,吹动她的衣袖,他恍然多年前放榜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官。
“不懂才要教,她只是不想三殿下这样的悲剧在阿知身上重演。”
江婵与周知站在了城墙高台上。
看着京城城墙外连绵成排,被捆绑着手脚、步履阑珊、身着破烂的囚犯以及其随队不断哭喊追逐着的老父老母、妻儿幼子,周知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这些是什么人,怎么都被绑着。”
“……这些就是被阿瑾利用、屠杀无辜的罪人。”江婵的话一出,周知打了个哆嗦,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惨白。
“既然是哥哥做的错事,他们只是奉命而为,也要被处死么?”周知颤声问道。
“不仅如此,他们的家人从此就会变成罪人,为奴为婢,三代以内不得翻身。”江婵望着脚下即使渺小如蚁却仍数不尽的人头。
她伸出手,指着东方:“长兴恶煞队一千余人。”
又指向西边:“贺林烧掠者两千人。”
周知的身躯颤抖起来:“他们都要死吗,那么多人。”
他转过身紧紧拽着江婵的衣裳:“他们都杀人了吗?为什么……”
江婵弯下腰,认真看着他:“因为他们杀的都是无辜之人,妇孺老幼。你只看到了这些该被斩首的傀儡,可看得到他们刀剑上同胞百姓的鲜血?不杀,何以震宇内。”
她的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将军身上,他了然,直直地伸出手来高高举起。
周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恍然回头看向周边拉满弓剪正冲着下面的弓箭手。脚下的啼哭和哀鸣声声入耳,周知呆楞着望着行如麻木的众人,慢慢攥紧拳头。
周宴看不下去了,他跨步准备上前阻止。
谢咫拉住了他。
“小五还是个孩子……”
“她有分寸。”谢咫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他淡声开口,“相信她。”
话音刚落,万箭齐发。
江婵刹那捂住了周知的眼睛。
霎那寂静,继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恸哭。
血流成河,血洗城外。
江婵感受到了手下的湿润。
她拉着周知转过身,放下手,凝望他的双眼。
周知抿着嘴,双眼含满泪水,浑身颤抖,他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睫毛却被泪打湿,忽闪着看向江婵。
江婵蹲下来。
置身哭喊中,饶是身经百战的周宴和谢咫都难得沉默不语。
“小五,上位者做出一个错误决定却要成千上万人丢掉性命、妻离子散。你今日看到的是不得不听从命令行加害罪的屠夫,他们固然该死,可他们只是阿瑾手里趁手的工具而已,是没有自己的思考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杀于工具下的亡魂,累累原上骨。”
江婵忍着心中难过,抓着他不断揉眼睛的手,问他:“小五,你还觉得哥哥的罪能被原谅吗?”
周知终于摇了摇头,他突然向前一步保住了江婵,窝在她的耳边说道:“姐姐你教过我的,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姐姐不要原谅。”
江婵心中一颤,她抱着怀里的小孩子,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她摸着周知的脑袋,低声:“阿知,答应姐姐,永远不要做出这样的错事,永远要仁爱、向善。”
周宴从心底叹息一声:“江娘子实在用心……对了,父皇好像突然变换了口风,不再执意将三弟这几日问斩于众以压民愤,我们那几日说尽好话他都不肯应答,江娘子进去不过半个时辰便答应了,实在是也怪。”
谢咫亦有得知。
他皱皱眉,心思忧虑地望向江婵的背影。
怪、也不怪。难保是周冽在江婵身上下了功夫做了局。
只是现在仍不知江婵用什么做了交换,又要承诺付出什么代价。
周宴和谢咫从下面登台上来,江婵举起袖子随意把脸上的泪擦干净,突然站起来时身形摇晃了一下,扶着身边的城墙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