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下一步呢,该杀谁了,该杀江琢胡妳,还是周衿。”江婵问道。
最后三个字出来,便是谢咫亦颤了颤。
他从未想过,江婵会想得这么深。
可倘若想到这里,便也撕碎了维持在明面上平衡的关系,而将两人放在全然不同的阵营里。
阵营,此两字宛若穿着铁血铠甲,又披着刀林剑雨,不可跨越。
“我向你保证倘若三殿下没有过错,殿下不会动他。”谢咫的话反而叫她更加迷惑,她忍不住问道。
“倘若他有呢。”
迎来的是谢咫长久的沉默。
江婵在他的沉默中彷佛感受到了一杆冰冷的秤砣,在他肩上两边,重重压着。
那年她不懂事,一定要赵慎把赵定留给他的信都给自己听。
阿慎,汝且观眼前孺子,年未十龄。天道不仁,孽果竟噬人骸骨。若弗存善心、行善举,此子恐难御今夕风雪。
短短一行字,道尽了赵氏风骨。
那时她不理解,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在说:
阿慎如果你不存善念而是妄图报仇,掀起的腥风血雨足够毁掉世间所有的美好。
赵定不以仇恨教他,他也绝不会罔顾人伦为了亲缘站在错的那一方。
“倘若有,我不会手软。”谢咫的话像一根针,他分明知道这句话或许会把江婵越推越远,可他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江婵交叠在腹前的手互相紧掐着,她睫毛扎了一下,渐渐松开。
谢咫松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江婵没有作声,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他压在肩上的雪花除去,哑声回应他。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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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婵是被谢咫手下亲送回去的,事发突然,所有的女眷都在一处屋里躲避,细细的啜泣声连成一片,大雪连阴,落败之相,方才的繁华顷刻间灰飞烟灭。
江婵虚软的脚步刚跨进门槛,江念便站起身飞了过来。
她因身弱并未去场边观箭,只与胡青云在屋里躲避观雪,混乱爆发时只遥遥听见鹰唳犬吠及兵戈相交的声音,急急站起身便见数十女眷在士兵护送引路下向此间跑来。
她慌乱不堪,意识到恐怕有大事发生,急急站起身,下意识在人群里四处搜索江婵的身影。
紧紧攥着心直到此刻才缓缓平息下来。
她哭:“姐姐你去哪里了,你没事吧。”
江婵口干舌燥,分不清是人生大变还是方才吓得,面对江念的哭诉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终于有人认出了她。紧接着悉悉索索的“江女官”“江女官怎么在这”嘀嘀咕咕传来。无论是认识她或者不认识她的人都对她居然出现在这里感到好奇。
江念隐约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灼热的凝视隐含着恶意和惧怕,像包了皮的软刀子将她怀里的江婵架在高台上,可江婵就像是习惯了,她低着头,专心致志摸着自己的头发。
胡青云也惊讶江念会直扑上去,她手足无措站在柱边,望着那位与胡氏不容水火的女官贵人,她穿着素素,自带姝丽,雪花还沾在她的发丝上,透光之微,如盈盈之火。她听到暗处那些窃窃私语里对江婵犀利的评价,暗含嘲讽,不假言意。
她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协恩图报。
就是这么一个小女官,居然肖像嫁给三殿下为妃。
胡青云缓缓抬头,红着眼圈看着门口的江婵。
她如披血梅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想过有朝一日坚韧也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剑。
可……这是哥哥生前唯一在乎的人,从那之后总会习惯有意无意留意她。
数次进宫,最多只能看见她身统中宫雷厉风行又不苟言笑的样子。
可有时候,那些不为常人所见的柔软和袒护会偶尔露在太阳下。
她和哥哥站在假山上看她一笔一划教周知写字、或在柱后看她将袖口上沾的小饭粒揉碎了喂给池中游鱼,天气晴时品煮茶、天阴时弄花,天寒时嬉耍、天暖时散懒分瓜。
哥哥已经死了,只有她身上还能找到片刻暂存的温暖。
胡青云牟足力气刚要喝止。
“不许这么说!”
宛若一把斧头劈开阴云,胡青云打了个颤,紧张过后骤然放松,像整个人跌落下来,出了一身冷汗。
所有人噤若寒蝉,寻找说话的那人。
忽然,方才被江婵救下的姑娘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她‘扑通’跪在她身边答谢江婵的救命之恩。
“姑娘不必多礼,没事就好。”江婵并不放在心上。
她话音刚落不知从何角落里传来湘官的声音:“姑姑?”
她不可置信地又叫了一声:“姑姑。”
江婵没想到她竟也会在这里。
她已经穿上了女官的华服,鸦青织锦襦裙,领襟袖口赤金云纹,腰束玉带。学着曾经江婵的模样仪态端庄。
她奉命为贵妃省亲送贺礼,事变突然她随人群而来避难,却不愿在屋里痛大家一块哭泣,于是沉默着站在廊下,现听见江婵声音快步过来,几步路,眼中已含上眼泪。
“湘官。”江婵也颇为欣喜。
几日不见,她似有削瘦,身段却更挺直。
“外面惊变,姑姑怎么才回来。可有哪里伤着了?”湘官哽咽问道。
“不许哭。”江婵知她害怕,她拍拍湘官的肩膀,指着她身后跟随而来的几个小宫娥。
“你要是哭了她们便该也吓哭了。”
湘官听江婵的话,咬着唇抽啼,渐渐停了哭声。
江婵拉着她从嘈杂的屋里出来,两人站在檐下,远处的兵伐交战已经停下。
江婵压低声音:“别怕好湘官,你回去告诉娘娘,三殿下的事有着落了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真正完蛋了的是胡家。”
她紧紧攥着湘官的手,一句话一句话交代:“娘娘所期之仇,得报矣。”
湘官指尖冰凉,她抬起头,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