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官默默从布兜里拿出几锭金子拍在桌上。
“额。”妇人陷入沉思。
“养个孩子而已。”江婵笑笑,“在下不才,堪堪还能养得起。”
她薄唇轻启:“沈辞,送客。”
沈辞闻名而动,手里的斧头脱手而去,分毫不差贴着妇人的耳边呼啸而过。
这下计就算是门口的看客也纷纷离去。
妇人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
“好啦我们的江阿生——”江婵捏着小孩软乎乎的脸蛋,拖着长调调笑她,“跟你几个姐姐哥哥好好在家里,我还有事要做呢。”
-
江婵雇了一个马车,今日想回宫一趟,直觉告诉她宫里或发生了变动,心里总也惴惴不安。
“到了。”马夫在外说道。
江婵起身。
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落在她的鬓发上。
宫道一望无尽,白茫茫一片。
江婵拿出荷包想要付点银两给马夫,打开了才发现荷包里还好端端放着两只小兽。
江常生前给她编制的小草兽。
她低着头动作一顿,慢吞吞把小兽收起来,将碎银子放在马夫手心:“不必找了。”
“姐姐。”一声惊喜的呼唤,江婵转过头,周知穿着红衣裘像一只胖啾啾的小鸟横冲直撞地,扑进江婵怀里。
估计是提前知道了她要回来的消息,早早在这等着的。
江婵连忙弯腰牢牢接住她。
江婵捏捏他的脸,叹气、感概这个小家伙真是一点都没瘦。
周衿打着一把大伞从雾气弥漫的那头快步过来,将伞倾斜在江婵头上,笑盈盈看着撒泼打滚的弟弟。
江婵看着周衿惊讶:“你怎么来了,今日无课?”
周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手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是啊。”
江婵才不信,她心里还有不安,见了他,忍不住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还是说……”
“阿姐。”阿知喜欢叫她姐姐,周衿总归是大一些,不好开这个口了。现在突然这么叫她,一下子就叫她戛然而止了。
“只要阿姐好好的,阿瑾做什么都愿意。”他压下声音,却不忍直视江婵。
抿了抿嘴,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他怕他说了,又要把江婵吓跑了。
周知才不管这一块,他左看看哥哥又看看江婵,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撒娇:“姐姐,我这好几天都在练字的,练了整整一大罗框字。”他把脸上挂着的冰鼻涕都一股脑蹭到江婵的衣裳上,突然小心翼翼抬头问道,“阿知这么乖,姐姐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江婵心里柔软。原来当年那个小小的团子已经长大了。她将他眉毛上挂着的融化的雪珠子抹去,应他:“好。”
周衿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单手抱起周知,给她打着伞,笑:“我们走吧。”
伞微一转,上面附着的一层结块的薄雪纷落下来。
在那伞的相护下,江婵身上粗布的衣裳像一尾游鱼,瞬时间灵动,彷佛加冕,她频频侧目笑着与周衿说话,恍然不觉那曾是最富盛名差点成为皇太子的三皇子。
纵谢咫猜,江婵对周衿该也无意,却不得不承认,在那样强大的诱惑下,不该有人能始终坚守初心。
谢咫在宫道口注视着那三人背影越行越远,垂下眼帘放下帘子:“走吧。”
此次回宫江婵敏锐察觉出不同凡响之处。江婵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各处各类的花卉、装点,若有所思。
江婵此次出宫算是有惊无险,赵娴在中宫外摆了火盆,烧得旺旺的火。
说叫她跨过去,以火克之,不要沾了那肃杀之地的邪气。
周知迈着小短腿巴巴小跑过去给江婵提裙摆,江婵刚跨过去赵娴一下子就搂住了她。
紧紧搂着。
江婵在她怀里,总也能觉得她是在颤的。
她听见娘娘在头顶小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以后都也不会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护着你,不叫娇娇受一丝委屈。”
她松开江婵上上下下看,捏捏胳膊捏捏脸,一脸认真:“都没事吧,都也没伤到哪里吧……”
江婵心里暖暖:“都好好的,他们都不敢动我的,把我护得好好的。”
“谢咫呢,他也没有难为你么?”赵娴又问。
江婵笑着,摇摇头。
“他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了娘娘,自然也把我完璧归赵……好了娘娘,外面这么冷我们先进屋吧。”她倒像是哄着小孩。
“既然娇娇安然回来,阿瑾便先走了。”
江婵与赵娴同时转过头,周衿向赵娴行了一礼。
赵娴与他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决,赵娴垂下眼眸先转过头,周衿也便离开了。
赵娴状似无意提起:“你也该回来了,你还记得周后后是什么日子么?”
“是寒宴,我一直记得的。”
大寒之宴是宫里除了春日宴再隆重正式的宴会,届时少不了要请各位名门闺秀高门臣子宴饮赏玩,沟通君臣,也拉拢关系。
洽宫里近日新进了十几盆梅。穹如弓形,错节盘踞,红绿桃粉,很是漂亮。
梅雪冬意,寿福禄喜。是个很好的引头。
过了大寒,就快到新年了。一晃,原来离自己进宫已经整整过了十个年头了。
“今年,与以往之年不同。”赵娴一顿,江婵洗耳恭听。
“阿瑾到了年纪,该娶妻了。我与陛下商量,想为他选一个合心衬意的人。”
赵娴去拉她的手,腕上的一玔金饰冰凉凉贴在她肌肤上,江婵心中一颤,一个成型的猜想渐渐浮上水面。
“在这个宫里,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实在是太苦了,应该有个人能陪着他,与他相携。之前,是我疏忽了。”
可赵娴说的没错,阿瑾是该纳妃了。如果不是那场变故中宫被冷落,他这个年纪应该有小房了,也应该有未过门的未婚妻了。
她这才明白,赵娴口中,会永远护着她是什么意思。
“娇娇觉得,阿瑾该有一个怎样的妻子?”赵娴突然问道。
江婵平稳了呼吸,面对赵娴期待中带着慈意的注视,她毫不犹豫回答道:“一个能全心助他帮他的岳家。”
赵娴的脚步停了,她回头认真看着面前小女子,江婵有一双实在好看的眼睛,干干净净,盛着她的同时也不妨碍装着雪花和她背后的天。
“只是如此么?难道不要他喜欢的?”赵娴轻声问道。
若殿下喜欢,只一时而已。等终有一日,喜欢会淡化甚至磨灭,因爱生恨,恨便会怨怼,夫妻离心,两相厌恶,甚至残杀。
可这样忤逆的话,她不敢对娘娘说。
赵娴摇摇头:“娇娇,不要着急做决定,先好好想想,时机合适时,我自会找你要答案的。”
见赵娴似是铁了心一般,江婵抿了一下嘴:“娘娘,如果是娇娇,满朝文武如何信服。”
赵娴见她不再死咬着不应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与周衿谋算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所以我们要假借别人之手促成此事。”赵娴拉着她的手。
“京中婴孩惨死一案坊间谣言乃是天象,必要以天家的和喜事冲之。这次阿瑾选妃便是陛下的谋算,要为他选一位天相应允的吉妃。京中适龄女子的卦象名字都在其中。”
赵娴嘴角含笑,满心欢喜:“我都已经打点好了,届时钦天监卜卦抽箱,你必应签。”
江婵张了张嘴却卡了壳,她知道此行之事如何凶险,娘娘深入浅出牢久早就不过问前朝后宫事,此次泛险居然是为了自己,她心中愧疚。
廊外有几盆翠竹,被覆雪压弯,垂着。
江婵突然从裘中伸出手拉住那竹尖一角,往下一掸,突然松手。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又棉。
巨大飞起之力从指尖弹射拔地而起,瞬时间雪花被抖落,向上看只能看见那枝竹佼佼摇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