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难得睡了一个踏实觉,第二日一早便早早起来收拾院子。
阿生抱着一个快比她还高的扫帚扫着院里的积雪。
“左屋里还有些没有烧完的干柴火,要是不够了就叫他劈一些。”江婵嘱咐颜官。
窗户里木然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影似有所感,缓缓抬头,与她‘对视’。
颜官胆战心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又收回视线,怯怯问:“他能听我们的话劈柴么?”
江婵收回手,笑而点头:“多说几次,他烦了就会听了。”
“只是叫他把衣服穿上,不要再光着上半身,几个女孩家,现在不合适了。”
颜官将信将疑。
沈辞却听进去了后半句,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衣裳。
江婵捏着一杯茶故作可惜一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大着声儿:“可惜以后早上就没有好吃的绿豆糕喽。”
阿生慌乱说:“没有才好。”
湘官一头露水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颜官,她暂且顾不上她家姑姑说了什么,她胆战心惊站在台阶上,在门离着八丈远的地方颤颤巍巍伸直胳膊,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沈辞的房门:“你你,你能不能……”
她话音未落沈辞已披衣而起,他轻声打开门,在颜官见了鬼的眼神里默默去院子角落里拿起了那把斧头。
江婵溜着缝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弯了唇角。
她伸伸懒腰正要躺着再眯一会,忽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小声争吵。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哎呀。”
“阿生吧,你起来。”
江婵笑容渐渐消失,她转眸落到阿生身上,小孩子现在还没听见外面的动静,跟颜官打闹着。
“阿生!”突然抬高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几乎所有人同时停住了手头上的动静,狐疑地朝着门口看去。
阿生打了个颤躲在了颜官后面,怯生生看着。
除了劈柴的沈辞。
湘官想去开门,被江婵阻止了。
江婵笑笑,懒洋洋说道:“我记得,我早上的洗漱水还没倒干净。”
湘官一愣,颜官立刻意会:“对,我去给娘子端出来。”
外面的呼喊声还没停,身胖体肥的大娘子扶了扶满头上的珠钗:“阿生你别怕,你先把门开开,我是你……额,我是你母亲啊,你把门开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来说。”颜官蛐蛐道,她这几日听江婵说了吴三的狗屁事正也气的肝疼呢,现在叉着腰把水盆子端在手上就朝着门口去了。
“这……”湘官也反应过来。
江婵站起身把阿生揽在怀里,眯起了眼。
“阿生,你看好了,遇到这些人该怎么办”
江婵话音刚落,颜官一下子开开门。
外面的人见叫门有效果正在暗喜呢,一盆子酸水就狠狠泼了出来。
“叫你奶奶呢,母亲母亲的,就你这样还母亲呢,老太婆。”
“哎呦!”那妇人被泼了一身水往后疾退了两步,险些滑倒,还是身后几个年龄尚小一直在哭哭啼啼的女子上前扶住了她。
饶是一直屏蔽声音砍柴的沈辞此时也停了下来,隐隐皱起了眉头。
江婵见过她们,那是吴三的正妻原配和几个小妾。
主母潘氏抚着胸膛好一阵错愕,她正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到阿生,嘴里的脏话都咽了下去。
她‘哎呦’一声柔软的扶住了门框,用手绢掩住口鼻:“阿生,阿生,哎呦我是你母亲啊阿生。”
她上前来就要拉她:“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快来跟着我回家。”
阿生抿着嘴赖在江婵怀里。
江婵发现那日公堂上,虽然阿生对吴三恨之入骨,遇到这样的妇人却不好处置。
她微微一笑,拿起桌子上湘官给她削水果的小刀,看似不经意地快速向着她拽阿生的手砍去。
“呦!你!”那妇人又惊又急,她连忙松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这才定睛一眼看到了江婵身上。
江婵将刀翻转了一个刀花,刀刃向上,自然地收回袖口。
她缓缓坐在了石凳上,不紧不慢拿起湘官刚给她斟满的茶杯,一手揽着阿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那妇人从一众人面上看去,江婵静静喝着茶,湘官和颜官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而沈辞,蒙着盲布,手拿利斧站在一边。
这是……什么……
妇人腿弯打颤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不一般。
她强撑着问:“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们的家事?”
“家事?”江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她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来。
妇人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真是神仙娘子、天胄贵人。
“早在公堂受理的时侯,这就不是你的家事了。”
妇人见说不动江婵又去跟阿生求情:“阿生,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我们的家事,监狱里那个可是你爹你亲爹阿,你娘没了世界上最疼爱你的人就是你爹,你就忍心亲眼看着他去死嘛?”
她说完,忍不住掩面痛哭。
身后那三四个穿着素淡的小妾也哭泣。
小院外面逐渐围拢了些许听见动静来看热闹的胡同小巷家户。
那妇人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哭得便更大声了。
“自古以来,生是父母恩情,哪有把自己亲爹告上法庭的呢……”她掩面,晓之以情。
看外面不少不明人跟着点头,阿生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小的身躯不断颤抖。
妇人指着江婵:“都是你挑拨的,都是你!”
阿生瞳孔一震:“不准指她!”她从江婵怀中挣脱,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妇人一愣,或她没想到阿生的态度这么强硬,也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为江婵辩驳。
阿生冷面:“母亲,你好意思说是我的母亲。我知道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吴三求情的。可我为什么要原谅他,生下来就被活活烧死的不是你,阿娘被丢下水的不是你,自己流浪整整十年的也不是你,你凭什么要替我原谅他。”
她紧攥拳头:“我此生绝不原祐,就算他被千刀万剐万箭穿心,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比妇人的震惊来的更猛烈的是江婵三人的欣慰。
而门口的风向也渐渐变了,大家听到烧婴一词都面如铁石纷纷面色不善看着那妇人。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父亲。”妇人哆哆嗦嗦,气急败坏。
“吴夫人,我不知你姓名,姑且这样叫你。”江婵突然轻笑着开口。
“今日你兴师动众带来了这么多人,可实则只有你一个觉得吴三不该杀。”
江婵话音刚落那妇人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妾心虚地往后藏。
其实那日公堂上江婵便发现了,吴三的几个小妾和女儿生养的都很不好。
想来也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儿子不惜烧死自己的女儿,平日里指不定用什么法子磋磨家里的女人。
“女子生产九死一生,几乎是用命换孩子。你也是个母亲,有孩子有骨肉,知道生育如何不易,吴三当年说要打杀这个孩子时,说要淹死长命女时,你可有心疼过她们半分,可有拦着?”
“倘若有,你怎么就忘了那时自己的那点善心。要是没有,你有什么资格今日来逼迫阿生。”江婵话音刚落妇人蓦然抬眼,她神思波动,嘴唇紧紧抿着。
“赶紧走吧,还在这里丢人现眼阿。”门口不断有人喊着。
“可,这终究是我们吴家的女儿,要是养着,也该也该跟我们回家。”那妇人咬牙坚持。
“不!”阿生转身抱住了江婵。
小孩子毛茸茸的头发扎着脸,江婵微微一愣。
阿生绷着脸“我现在已不是吴阿生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坚持道:“这是我的姐姐,我以后姓江,江阿生。”
妇人震惊,嘴唇颤抖:“吴家家财无数,你便如此就放弃了,跟着她?”她厉声质问。
“家产?”颜官冷哼一声,不经意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
妇人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