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劳烦娘子在此等待谢某。”进了门谢咫才问。
“刘喜同我说,便是明日要回宫里,也须向大人请示过。”江婵复述。
谢咫轻轻笑了一声,积雪松动,似碎玉声。
“只为此事。”
“是。”江婵轻声回复道。
谢咫看向她,她眼里像含着潺潺流动的春松江水,在寒冬里露出春的暖意。
明明前几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女官贵人,今夜里就已大不同。
可她看起来宁和平静,仿佛今日所有事都没有发生过。
“好。”
谢咫答应完,似乎已经足够疲惫,抬脚就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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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雪,长弓月,冰天地。
江婵目的达成,站在雪窝里等他先离开。
风呼啸,衣襟翻折,鬓发飞扬,七枚铜币串成的穗左右摇摆,发出“哗铛”的声音。
突然,最下面两枚穿旧的红绳处骤然断裂,巨大的惯力带着散落的铜币瞬时间弹崩了出去。
谢咫眼眸一闪,他弯下腰连忙伸手去捞。
脆声玎铃,夹杂风雪突在江婵耳边响起。
她眉一凝,下意识往前一抓,飞雪割手,鲜红的穗子和铜钱磕碰发出‘叮咚’一声,轻而易举、完好落入了她的手中。
谢咫转过身时,她仍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视线锁在手上。
风住,袖落,腕凝雪。穗子从手心钻出来垂下轻扫在她手腕,触目惊心的红。
江婵摊开手,那两枚铜钱好好躺在她的手心,并着一小截扯断的红丝线和穗子。
沈辞说过的话炸响在耳边,会是他么,处心积虑把沈辞接来,又特意设下这个局请君入瓮……江婵嘴轻轻一抿。
她还给他,等着他伸手去拿。
谢咫一愣,伸出手来。
江婵突然又合实了。
他顿住,手指微缩,抬头看向江婵。
江婵的视线锁定在谢咫腰上剩下的五枚铜钱上。
末端拉着红丝,已经快要掉没色了。
“在我家乡,迷信幼子魂轻,得用人间至重的物什镇压。父母爱子,将铜钱用红线串起来系在孩子手上,阎王不能索命。”
娓娓道来的声音轻飘飘落在雪地里,谢咫手指一动。
“每一岁,就要再编上一个。新岁时欢欢喜喜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要系在手上。一直到十八岁那年,女儿分成四份系在红盖头的四个角上,男儿取一串做成禁步挂在腰上,一动一念,皆是父母爱怜。”
她的话就像蒙在她面前那团雾气,笼罩在灯光下,很快就消散开。
谢咫静静听着。
等到江婵抬起眼,露出一点笑意:“我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了。”
谢咫与江婵交视:“既是娘子家里的习俗,娘子也该有的。”
曾也有的。
她晃神,彷佛耳边响起铜板碰撞的金属声,阿娘提着红绳的头,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串成一串展示给她看:“小阿蝉,喜不喜欢。”
可她,已经记不起那一串携带了爱与挂念的铜钱如今在身在何处了。
片刻回过神来,她莞尔一笑,露出一侧小小的梨涡。
双眸垂下,睫毛翩跹,却岔开话题:
“我恰好会这种编法,我给大人编好。”
她抬起头,诚恳回复,“算作是大人昨日宽慰我的报答。”
铜板在她手心,飘上雪花,又融化。谢咫先是沉默,继而下意识反驳:“几句话而已,并不值得娘子为此报答。”
“谢大人是君子,君子行人方便。我却不能知恩不报。”江婵说完,笑了笑:
“请大人把剩下的也给我吧。”
谢咫依言,将剩下的解下来递给她。
“绳子旧了,现下不好找新的,我把前面的用量放一放,能得一个新的。”
江婵说着,编得很快。
谢咫只见她十指翻飞如花,借着微弱的烛光,很快就穿成了。
她食指穿过上面留下的扣,漂漂亮亮的七枚铜钱顺溜着打了一个飘,落下褪色的穗子。
跟之前并无大的差别。
她递还给他。
“多谢江娘子。”
谢咫接过来。
江婵笑笑,裹着衣裳将走。
却听他说:“今日三殿下同我说,明日将有宫中仪驾亲自来接江娘子回宫。”
他一顿:“下官觉得不妥,多事之秋,难免生事端。既然由我从宫里把娘子接出来,自然也由我将娘子完璧归赵。”
江婵心中百般复杂的情绪被冲淡,露出真切的笑:“多谢谢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