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婵下了来接自己的马车后在谢咫的辖官衙子门前站了站缓神,她身上裹着的厚衣沾上了雪花,干涸了就变成一片一片的绺子。
她用手一点一点揉搓开。
太初驾驶着马车很快而去,马铃清脆,鞭飞扬。大而圆的车轮带起厚重压实的雪,走得快且平稳。
刘喜奉命带她回去受护,实则是半软禁,见江婵没有立即进来也不催促,此刻站在门洞子中远远看着她。
离七天之限还剩下最后一日,她任是凭空乱想,总也猜不到下一步能出什么差池。
江婵心中很乱,唯一确切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或许成了。
尽管似乎并不顺利。
算事难算心,她只想此计能救沈辞,却不得不承认有赌的成分。
而谢咫曾说的话确实也在动摇她的心。
十年两茫茫,早已两相不知,江婵不想像阿娘一样,单凭心口一烫就稀里糊涂落泪降伏。
她呼出一口气,白茫茫的,雾气很快沾在自己的睫毛上结成了冰。
凉凉的,又重。
刘喜磨磨蹭蹭过来带她,她主动一步跨过了刑司的台阶。
-
堂前叽叽喳喳是告状的百姓平民、达官显贵,江婵不方便多听,刘喜把她领到堂后给她辟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坐着,便急匆匆赶回任上。
实则,只有薄薄的一层墙隔着,前屋里在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那屋里大概不常有人进来,乱七八糟堆了杂物。
江婵看着椅子、地上到处都是的书本竹简之类,叹了口气,挑了个勉强地坐了下来。
等到亥时一刻,外面已经听不到什么声响了。
透过窗户,外面还飘着雪花,内屋里炉火烧得很旺,一本竹简打开着放在桌上,映出几个冷硬的字。
她缓缓抬起头放下已经麻了的手臂,脚下是已经罗列好的书堆,她将桌上最后那本还没分类的放在了其中一堆里,刚想要站起身来。
“您还在这里?”刘喜站在棉帘外面,探出一个头,手里抱着一身黑裘衣。
他往江婵身边一看,便见那乱七八糟的档案已经被整整齐齐摞好。他一愣。
江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也解释:“我没看里面,是按照页签上不同的刑侦方式堆的。”
这本是他的活的,只是刚来日子没多久还未来得及整理,刘喜‘噌’红了脸,挠挠头:“谢谢江娘子。”
“今日是不是等不到大人,我……”江婵问。
“不,大人不论多晚一定会回来。”刘喜回复她,说完,欲言又止,巴巴看着她。
江婵看出,莞尔:“大人有事要嘱咐我?”
刘喜捂住了肚子。
“实不相瞒下官,下官有点腹痛。”
他将手里的衣裳往前递了递:“这件衣裳本是给大人的,外面起了风雪冷得很,可是下官恐怕等不到大人,要先行方便去了。”
江婵明白了他所托之事。
她上前,将衣裳接了过来。
毛柔软,却沉甸甸的。
刘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夹着腿一溜烟不见了。
-
江婵没等太久。
几乎刘喜前脚刚走,后面门外有通传声:“大人回来了,去给大人牵马。”
她应声掐灭了屋里桌上的蜡烛,打开了帘子。
外面檐前廊下,墙壁上点着很多灯,照着一小片昏黄。
风送雪花,迷乱人眼。
刚从暖房里出来,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寒气很快僵住小腿。
三四个人在门口忙来忙去,开门的、牵马的。
江婵揽着那身衣裳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门槛处,恰好见谢咫从马车中出来。
穿着很单薄的一袭袍子,寒气扑人。
他下了马车,一抬眼便看见了门内裹得厚厚的江婵。
雪花落在鬓发上,抱着一身衣裳静静等着自己。
他方才翻涌呼啸的戾气突然就减轻了一些。
像是一朵雪花,落在云里。
见谢咫过来,江婵抖开了那身衣裳。
谢咫接过,无从他想,披在身上。
近处,江婵抬头,才见他原袍子上挂了寒霜,细小的冰棱闪闪亮亮。
她想替他扑掉那些冰霜,又发觉此举过于亲近,手一动,又放下来。
-
两人像是有默契,不加多言,先走进门内。
太初忙着安抚马,忙里抽空抬头向这看了一眼,本来要对谢咫说话的卡在了喉咙里。
还真算是,一对璧人。
算了,反正话什么时候说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