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她不禁失口问道。
沈辞不再沉默,他没戴盲布,跪在床边,抬起头,脸颊一片薄红之色,澄澈眼中懵懂与疑惑尽显。
然后江婵见他薄唇轻启,蛊惑问道:“你贪图的不是这个么?”
江婵从恍然到大悟。
他来履行‘占有义务’了。
他听进去了今日那孩子说的话,以为自己帮他脱险还要帮江婵复仇是为了贪爱男欢女色。也怪她,那日她急匆匆说用情计攻骗谢咫,忘记说明白不过是将计就计。
试问一个样貌姣好且精壮的男子半夜衣衫不整爬上你的床是什么感觉,而他不仅看不见,还被碗口大的绳子拴着腰。
江婵没觉得暧昧,她觉得自己快要烧死了,下一秒毫不犹豫掀起被他揪得快要落下去的衣裳牢牢扒在他肩上,就这样还不够,又把床上的被子丢到了沈辞身上。
沈辞乍被披上被子,微有点不知所措。
“你,不喜欢……”带着一点不知所措和委屈的声音响起。
江婵再也忍无可忍:“停!”
她一本正经盘腿坐在床上,或是觉得太过于奇怪还把窗户打开了。
月光倾斜进来洒在她身上,冷风吹去了几分燥意。
她绷着脸:“谁跟你说我是为了这个,我绑着你不是因为你总是要砍我吗?”
他的头发窝在被褥里,双手抓着被子的两端在胸前合拢,整个人跪在月光之下,像蒙上圣光。
江婵只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罪恶。
“那你……那你是为了什么。”她听见他喃喃自语。
“当然是为了能活着,试想有一个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砍你你能不着急吗?”江婵快言快语。
“不。”沈辞抿了一下嘴,他垂下眼眸,欲图遮住腮上薄红,“不是问为什么帮我,是问你为什么救我。”
江婵愣住。
她面对着陷入矛盾的沈辞,不知怎么解释。
当然是因为江寒我还没死呢,我总不能看你白白送死吧。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江寒,自然也失去立场这样说。
江婵扒着指头:“那你这算什么,以身相许啊。”
沈辞或是觉得难以为情,闭眼滚动了一下喉结,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许不了。但倘若你只贪图别的……我可忍一忍。”
“行了。”江婵抱着鸡窝头躺在床上,睁大眼绝望地盯着床顶,喃喃说道,“我明天就给你解开,既免得街里邻居的流言蜚语,也省得你多心想些有的没的。但是你可不能再砍我了。”
沈辞一愣,没想到她会同意解开自己。
“我今日确实见到了江执和胡生,还气的江执吐了一口老血。”江婵转过身,侧躺着枕着手看向他,自知他看不见,便轻轻笑了笑。
“老家伙,我真担心他一口血先把自己吐没了呢。”
她轻声问床前人:“你解气么?”
沈辞木愣愣点了一下头。
江婵恢复平躺,睁眼望着床顶,笃定:“我也解气。”
“但是好像还不太够。”
沈辞缩得如同一个大粽子静静听着她说话。
江婵说完这些,见他如老和尚入定,乖乖守在那里,一时心痒,便是抱着没有回音的预想,仍迟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
“沈辞,我同你说这些,眼下倒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情分。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信。好歹下次我能为你说理,不至于被谢咫批得一无是处却无从还口。”
沈辞抬起头,与她‘平视’。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人。”
沈辞浑身一僵。
江婵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不敢大声喘气,想听听他的回复。
黑里,两个人对峙了很久。
就在江婵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听见沈辞说道:“我从前也以为杀生犯了大忌,是为自毁之举,是为作业障。死后不入轮回。”
他长久侍奉佛前,虔诚而信奉。
“十一岁那年我下山,却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可怜的妇人,面目全非,伤痕累累,形容踉跄,从一户深宅中抱着一个孩子逃出来。她指控丈夫对她非打既骂,说再也活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她的丈夫追了过来,手里拿着火把,作势要烧死她和孩子。”
众生皆苦,江婵逃亡路上见了不少类此之事,她眨了两下眼掩盖泪光,心下不是滋味。
“你告诉我,倘若那妇人拜倒在我脚边,求我发慈悲庇佑。我该不该帮她?”他声调柔和,说起往事平淡,像是单纯发出疑问。
“如果是你,你会不会为此作业。”他喃喃自语。
“我会拼尽一切帮她。”江婵回答了他。
“所以佛祖不许,我却有不忍之心。破例,动了血光。”沈辞说完,轻盈扯动一个笑。
这就够了。只要他仍旧良善,仍就像是记忆里那个牵着纸鸢线绕过树桩一圈一圈的小男孩就够了。
只要他不是谢咫口中、作恶多端无所不为的杀人犯就够了。
江婵轻轻笑起来,尽管知道他不会看的见。
“行了,你赶紧去睡觉吧。把我被子留下。”江婵挥挥手,打了一个哈欠。
沈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何来到这么?”
这句话无头无脑的,江婵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知道胡祥邹是京都胡世子,知道你背信弃义踩着她入宫荣华富贵。”他的声音阴阴哑哑,却始终平静。
可江婵明显意识到了不对。
实际上她之前不是没向沈辞打听过这些,可沈辞从未说过。
那今天……
江婵撑着手掌坐了起来。
沈辞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盲布又系在眼上:“我从前总说不知,并不是在敷衍你。而是我真的忘了。”
忘了?江婵不可思议看过来。
“但是今日……”他鲜少地皱起眉头,像是回忆又像是琢磨,不确定却又带着一丝笃定,“我突然想起来了一点。”
“我看不见,却听觉出众。”
“那个人来寺中寻我,每走一步便响一步,声脆,时常掩盖在风雪中,并不明显。”
江婵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和震耳欲聋的呼吸。
他驰马而来,劲装扯弓,眉目沉静。
或是亭中而立,睥睨却有礼。
或是堂中对峙,风雪相加。
腰上挂的就是那么一串铜钱。
“谢咫。”她脱口而出。
沈辞算是默许。
可他?江婵后知后觉冷汗沾襟。
他怎么会。
这个人……江婵用手抵住了头。
“沈辞,倘若你目前尚且信得过我,为我做一件事吧,藏身回浑源去,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