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沈辞似乎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绿豆糕,大概要放凉了。
她问:“你想好了吗?”
“是。”很轻微且沙哑的声音。
江婵于是上前动手给他解绑,却仍旧留有一手,系着一圈留在腰腹处,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
这样,她往前一拽他便不得不向前走。
像是牵着一头牛。
倔牛。
江婵本想他看不见,要搀扶着他走到桌边,他却一耸肩挣脱了江婵的手,他甚至没有摸索,径直走到了桌边,摸索着拿起那绿豆糕。
他拿起来,想都没想,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掉落的绿豆渣碎了一地。
三两下吃完,他灌完了一整杯水。
随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江婵先从叹为观止到不禁笑起来,还,挺好哄的。
两人几乎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共处一屋。
瞎子沈辞身上绑着绳子坐在桌边,仰着头,静静等着江婵的下文。江婵手里紧攥着绳子头依靠在柱子上,另一只手将铁锹攥在手里竖在地上,仍有防备。
“十多年前,村里来了一对奇怪的人。是一个瞎子背着一个瘸子,瘸子在他背上给瞎子指路,一路上拿着一个碗跌跌撞撞摸到村里,跌倒在江寒家门前,把那碗跌碎了。
瞎子说,他会算命,算得很准。他想要一个馒头吃,作为报答能给江寒算一命。那时候江伯上街抄书去了,婶婶也在地头里。就她一个在家。
江寒踮着脚摸着门栓开了门,瘸子却大叫起来:‘错了错了!她不能给我们干粮。她自己都是个孩子’
可瞎子却说:‘没错,就是这里,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江寒就问:‘你们找谁呢?’
瞎子故作玄虚:‘找谁都行,你要是有什么未解的心愿,我们都能帮你实现。’
江寒拍着手说:‘好啊,我要我爹爹考取功名,挣很多钱,买很多绿豆糕。’
瞎子面留难色皱起了眉头,瘸子却乐了,一口答应了下来。
江寒去屋里给他们拿了婶婶给她留下的饭,分了两份给他们吃了,瘸子留下了自己的碎碗。
就此,再也没有人见过那瞎子和瘸子。”
沈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的么?”他竟肯问,江婵还以为他会嫌这个故事幼稚。
“真的。”江婵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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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四年春,爹爹刚走不过数月,江寒家门口忽然去了一个瘸子和瞎子。
施过饭后,瞎子问阿娘有何求。
阿娘只求阿爹此行,万事顺遂。
瘸子临走时说,阿娘一定会得偿所愿。
那年冬天,天降雪,惊雷滚滚,雷击木,院中树死。
第二年,父亲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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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说完了。轮到你了。”江婵说道。
“告诉我你这些年怎么会……”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落魄至此?”沈辞替她补上。
“我曾发愿,修有所成便还俗去找她。可下山那日我只看到了荒死的村子和连灰都不剩的旧地,三里外的乱葬岗有一块她的墓碑,下面埋着一具烧焦的尸体。”他了了几言,江婵却为之一震。
怎么会有人,为她们立了墓碑,是谁?
“墓碑?”
“是。有人为她立了墓碑。上面写着江寒之墓,与她阿娘葬在一起。”沈辞轻声说道。
彷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不可置信却一定要掘挖到底,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他形如鬼魅赤手空拳一手一手亲自挖着腐烂发臭的尸体,在那尘土里只看到了尸骨架子时的心情。
他捧着那灰,心神俱荡,穿过丛林踏过水坑,回到神佛殿前,为她供奉香火。
“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佛前人不可杀生,我曾发毒誓绝不沾染荤腥,否则就要蒙受失明之苦。”他静静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杀了人,但没有失明。跪在佛前求问怎可饶恕我,佛没有回答我,于是我亲自把自己绞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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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婵霍然起身。
她再也听不下去,攥着衣袖掩面出门。
临出门前,她将绳子那头系在了柱子上。
“你去哪里。”沈辞察觉到她的动作。
说完,抿了一下唇,“你曾说过,能拉胡氏下水。”
“是。”江婵扶着门框,侧身向着屋里看。
沈辞坐在桌边,长发未束,虽为妖魔,仍有佛骨。
“你好好养病,不要总想着杀我,我一定能说到做到。”
她说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