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对峙公堂,为沈辞假释那晚,命湘官颜官先去刑司外马车上等。
厚雪呛人,寒风割面。
摘了灯光的马车里黑漆漆一片,外面的光照不进来,也听不见额外的声响。两人面面相对,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颜官掐着声儿大气不敢喘,又害怕江婵熬不过出事,等到一刻钟还没回来,呼吸里就带上了鼻音。
湘官凑过来握住她的手。
“姐姐,要是姑姑出了什么事怎么办。”颜官带着哭音轻悄悄问,“她怎么一定要替那个人说话呢?他差点掐死姑姑啊。”
湘官没有立刻作答,她有点恍惚。
她已经入宫快二十年了,江婵入宫她是看着长大的。从一开始腼腼腆腆不爱说话的瘦瘦雀雀小丫头片子到成现在沉稳大方的女官,湘官也从护着她照顾她变成了受她照顾的那个。
可十年风霜似利剑,唯一不变的还是沉默寡言带着心事的江婵。
她像是从雪中走来,还带着厚重的雾气和冻结的雪花,时不时被灭顶,又在灭顶之后顽强地喘着气活过来。
湘官脸色苍白,牙齿都打着颤,却笑着摇摇颜官的手:“你放心,姑姑不会有事。她是个福大命大的人,慎刑司都没能要了她的命,阎王不会再收她了。”
她话音刚落,马年掀开了,月光倾泻进来。
江婵好端端站在那里,依旧笔直的,只是脸色微有苍白,一只手上搭着一条软乎乎已经站不稳的人。那人低着头,气息又乱,看起来像是丢了半条命的亡命之徒。
江婵受伤的那只手上鲜血又开始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雪地里。纵使如此,她淡淡笑着取笑马车里的人:“颜官儿又哭鼻子了。”
颜官的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湘官还好,就是凑上来要替她撑着马帘子。
江婵叹了一口白气,抬头望了一眼月光。
“颜官来帮我把人拉上去?”
“什么……您要把他带上来吗,您要把他带到哪去?”颜官虽然小嘴一刻不停,却还是听话上前,死死拽住了沈辞的一角衣裳。
江婵的一只手使不上力气,她用另一只手把人想拖猪一样推上去。
等到沈辞昏迷中闷哼一声,脸上冒了冷汗,毫无意识在马车当中,江婵扯下衣襟简单包扎了自己的手心,她用三角布简单蒙了口鼻遮掩严寒,听见颜官的话轻轻笑笑。
“我记得,皇后娘娘曾赏给我一座宅子。”
“啊。”颜官点点头。
是啊,一开始皇后娘娘想把中心巷子里那座前朝王宅送给她,却被她婉拒。最后挑了一个偏僻地方的阴巷,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一条岔路离着各路官员的家门口近。
“您要把他带过去吗?您为什么要……”颜官还想喋喋不休问,湘官皱起眉头。
“颜官儿啊。”江婵先开口打断了她。
她已经坐好在马前,预备将帘子放下,雪光柔和地撒在她的侧脸,带着不急不躁的笑意。
湘官弯着腰过去帮她掖好帘子,乍往外看了一眼,却见黑洞洞的门内,好像站着个人。
她一惊,出了一身汗,可还未出声那身影已经隐入暗处了。
马在雪地里寒得不停撩着蹄子,打着白浓浓的喷气。
湘官掖好了帘子,无声坐了回来。
颜官被江婵打断了剩下的话,抬起头看向她,才发现她望过来的眼睛亮亮的,笑侃:“我是要金屋藏娇。”
马车开始缓慢前行。
颜官低头默默注视着地上那看不清容貌的一坨‘东西’,想到宫里宫外为江婵前仆后继的各路王孙贵族翩翩公子,一时无语,惊恐地回过头想要湘官给她一个答案,却见湘官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什么时候能长大?”
马车赶了很久,一直到后半夜才静悄悄到了那废旧的大院,深雪掩埋之下,用了些力气才把那陈破的大门推开。
雪簌簌扑扑落下来粘在雪斗子上,又滑下来。
一脚踩下去,雪已经扎到小腿肚子了。
“哇,这个院子真是好小。”颜官儿皱皱被冻僵的鼻子,小声好奇道。
比起那宏伟的旧王府,这里确实很小。一整排屋子围成三面,最南边开了大门,总共不过七八间,西边是一堵墙。
江婵笑笑。可是就她一个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大房子。
“这原先是干什么用的院子?”颜官又忍不住问。
“不清楚。不过后来人不在这里了,就让我占了这个便宜。”江婵回答她。
湘官把门又关好,看见东屋靠墙处有一把长长的大扫帚,扑着手上的雪要去拿。
“算了。”江婵把沈辞的手臂搭在肩膀上,站在门档口。
“左边屋里有火,生起一间屋子来暖和暖和。”
“嗳。”湘官听说了,顾不上被冻疼的手,往小屋子走去拿。
颜官已经把小暖阁的门推开了。她先是打量了一样那个屋子,“咦”了一声,惊奇地转过头:“姑姑您在这住过么?”
屋里简单收拾过,桌子上有纸墨,床上也铺了床席,有两床浅色缎稠滑面的被子叠在床尾。
“嗯。”江婵拖着人把沈辞往屋里拉。
“这里连把锁都没有怎么金屋藏娇,他但凡长腿就能跑啊。”颜官虽然不明白江婵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人藏起来,可总归里为她担心,一边去给湘官搭手生火烧炭,一边转着头一板一眼跟江婵说,“要不然我们赶明天再去买一把锁……”
江婵哑然失笑,她好不容易把人搬到床上,又站起来到梳妆柜里翻到了药箱,坐回到床边。
“我去给姑姑烧热水。”湘官一直沉默寡言,终于生好了火,从容站起身来又往屋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