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听她不急不缓答了,脊背忍不住挺直了几分,清了清喉咙:“咳咳咳,其实那日并不是大人将娘子抱回来的,女子清白关要,大人他不敢唐突的。”
江婵听着,知道他是听见了屋里她们的讨论。
太初解释:“那日是一位女子将娘子背回来的。”
“我知道了。”江婵顿了顿说道,她说完,或是担心太初还介意此事,于是抿嘴补充道,“我信大人为人。”
“欸。”太初这才缓解了紧张,舒松下来。
“这便是大人的书房,您在这里等等,我去禀告大人。”
江婵微一颔首。
太初进门询问,她就在廊下等待。
正对江婵面有一大题壁,她一抬眼就注意到了。上面用朱笔提了行书,从右向左,笔颤墨枯,宛若声嘶力竭、油尽灯枯,看一眼便触目惊心,疑心那究竟是墨水还是血书。
一篇《怀民赋》,只有前两行勉强能看懂,到了后面,像是变成了蜿蜒的勾子,一道道、一横横,窒息般排山倒海。
这是谢咫的字吗?
雪花落下来,江婵目不转睛,直到压在睫毛上重重一层。
太初从书房出来,看她入迷,不得不小声提醒:“娘子?”
江婵回神过来,向他看去,太初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婵抬脚进去。
刚踏步入内,暖气扑面而来,厚重的冰融化开沾湿睫毛,僵红的脸蛋也乍燥热而干。她不禁抬手放在脸上,稍减其怪异之感。
谢咫坐在窗边,一张玉案,上面堆满了书卷,还有笔墨纸砚。
其他一概不见。
他像是从屋外刚进来,同样没有褪去厚裘,反而带着一身寒气,听见江婵进来的声响,笔下一顿,继而行云流水,并不特意抬头。
江婵由此看到他的字,似乎与外壁无任何相似之处。
“大人。”她开口算是提醒。
谢咫停下了手里的笔,他伸臂向对面,“请坐。”
“是。”江婵手环覆在红痕上,应道。
她刚坐下,太初就把茶水奉了上来。
犹如一间静室,四周寂无声。
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张书案。
书案上一排笔架,上面挂着的毛笔因微风前后晃动两下,又缓缓静下来。
谢咫不惊不喜坐着,听江婵斟酌道:“沈辞杀我是因私仇,谢大人若想缉查逃犯,方向恐怕错了。”
她说完,静等谢咫的回复,却迟迟没有等到。
她掌心捏了一把汗,抬起头来,却见谢咫慢从看窗外转过头,并无一丝波澜,甚至眸中印出江婵看不懂的笑意:“娘子还想说什么,是不是还要说。”
她见他嘴一张一合,似信手拈来,面上露出浅淡的笑。
“要说私仇为情。”
江婵怔愣。
谢咫静静看着她,她面色已经红润,想必没有大碍,脖子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若说本颜色姣好,现在更多了几分柔光霞色。
“这不是谢某想知道的答案。”他斩钉截铁。
“大人想知道什么。”江婵鼓起勇气抬头问道。
“真相。他做了什么,杀了谁,我都要知道。”谢咫回复。
真相?江婵心如寒窖,她直觉谢咫想要知道的真相与自己无关,也与孩子和马夫无关。或许只与那场火和胡祥邹有关:“可大人压根没有亲眼见他行凶,为何笃定他杀人。”
此人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无论因由,我只想听结果是什么。”谢咫提醒道。
江婵还想说什么,谢咫突然打断了她:“江娘子。我不知你在此袒护沈辞意欲为何,不过他或许与你看到的想象的都不一样。”
“他……”江婵觉得谢咫还有话没说出口。
谢咫平静注视着她:“倘若他是个杀人如麻、见血封喉的穷凶极恶之徒。娘子今日的辩解便是在行包庇之事,亦然也是对死者的漠然。”
“不可能。”江婵心下一惊。
虽然下意识反驳,她却不认为谢咫完全是在假设。
相反,他的认真诫告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才做出的。
谢咫无视她的反驳,抬头却看见了她燥红的耳垂侧脸,珠玉耳饰一动不动,她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将窗户打开了。
寒风顺着雪花飘进来,乍一下纷纷扬扬,而后变小,吹得桌上纸张‘赫赫’作响,将翻不翻。一排毛笔又开始前后晃动,像一首韵律不齐的诗。
风吹去燥热,她无意识将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却仍旧虚虚实实看着桌子上他写到一半的草拟。
见江婵不语,谢咫继续说道:“情计蒙面,娘子最是聪明不过。可惜有时候聪明易被聪明误。娘子可想过与这样的人为伍,一旦被牵连,声名狼狈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娘子真的了解他么?”
随着这一声质问,欢笑声在耳边炸响,盛夏蝉鸣萦绕在周身。
她很想不顾一切说她了解他,却恍然发现她并不。
他的质问她答不出,却仍在心里固执地信他而已。
“大人,依照刑司办案的规矩,他只是嫌疑,若我作为证人保释,对证公堂后,他便可假释是不是。”江婵艰难问了这么一句话。
看来一点都没听进去。谢咫见她执迷不悟,也没有再多提,惜字如金说了一个‘是’字。
这便够了。
江婵微微缓下心来。
她环住手交叉在腹前,才发觉自己双手冰凉。
“什么时候。”她问。
“依娘子意见呢?”谢咫问道。
“越快越好。”她闭了一下眼,谢咫未语,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