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想求什么?”赵娴擎制住了江婵的胳膊,没有受她第二个礼。她弯下腰接近江婵,自然也看见了她眼里的细碎的光。
“娘娘,我想,要是谢大人抓到我要奴前堂对峙,我一定要去的,只是以宫女江婵的身份,而不是女官江娇娇。不单是为了娘娘。”
赵娴的手松了。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娇娇,我不会放任你去冒险。那里是什么地方?一个胡家就足够你碎尸万段,更何况是这个关头。若一介白身,那无疑是白白送死。”
“我求娘娘,不要制止我。”江婵咬住了下唇,“那里是什么地方我已经见识过了。可这次我不是罪人,也没有做任何越制之事。是受害者,不应该受到刑罚的。”
“我也有把握不会波及娘娘……”
“是不是受害者,若是一介白身,便是一张嘴能诬告的!”赵娴突然提高的声音震住了江婵。
赵娴含着泪,低下声反问她:“娇娇,赵家之死,你还没有明白么?什么白的黑的,什么受害者加害者,不过是当权者一句定罪当斩。”
赵娴问:“就这样,仍旧不能改变你的决心吗?”
江婵垂眼,遮住了复杂的情绪。
不言语,却已经默认。
赵娴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到底是什么事?”
江婵苦笑着摇了摇头。
赵娴站起身来,她手里的碧玉佛串被放在桌子上发出‘咯’的一声,她低声“我这些年总是问你,你从来不肯对我说实话。我想一定是十分要紧的事,却从未假设有一天你就算是白白送死也要搏一搏。”
“你心意已决吗?”
“是。我便是拼上此性命,也想争一个水落石出。”江婵以头触地,回复了赵娴的问话。
半晌,亭中无声,唯有雪融化淅淅沥沥的声响。
江婵抬起头,赵娴扶着桌子,失神望着一处地方。
江婵顺着叫她失神的方向望去。
结了冰的映山塘上细碎的一层雪。日光散落在上面,聚集起耀眼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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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皇后的头痛之风发作了。可长明宫没有额外亮起来的灯,也没有为国母请太医的打算。皇后身边的嬷嬷点着灯靠在江婵门外,压着声音请她过去看看。江婵披衣起身,麻利地抄起放在不远处的灯笼,打开了房门。
宫里仍旧有条不紊,迈着小碎步端着铜盆的宫娥们穿过长廊向亮灯处行进,摆动的声音像是暗潮在汹涌的夜里静谧地流动开。
江婵哈出一口冷气,才发现天上又开始飘雪花了。
江婵刚来长明宫当差时能面见皇后娘娘的次数不多,那时候赵娴还是赵氏明珠,是君子之妹,是陛下的结发妻子。江婵偶尔能见到她,像被保护得很好的娇花,笑意永远发自真心。
赵娴的头痛既不是时疾也不是旧病。她日日以泪洗面,头痛就变成了隐疾,像是一块心病,当然也无药可依。
江婵渐渐能摸索出一些规律,白日里说了那样伤心的话,她做好了娘娘会复发的准备。
烛火葳蕤的殿里隔着三两道屏风,还有落地的轻纱。
她将灯笼递给门口的嬷嬷,又很快将身上带着寒气的外衣脱去,进了殿中。
近身服侍的几个宫人一见江婵进去就心照不宣鱼贯而出了。
江婵拜倒在赵娴床前,将手里的药膏揉搓热乎,贴在她的太阳穴处。
彼时赵娴已经冷汗淋淋,面无血色。
草药的清香冲淡了殿里安眠香的味道,赵娴紧绷的眉头微微松散开一点。她已经不像是白天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披散着头发穿着一层单衣时猝不及防露出憔悴。
“太医说娘娘要静心神自保重,切记不能磋磨自己。”江婵的话温温柔柔,传进赵娴的耳中。她半睁着眼,颤抖的手回握住了江婵的手。
江婵这才察觉她手中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手张开,是一小片木板,只有指甲盖大小。
“阿慎!”赵娴突然惨叫一声,猛地半坐起来扳住了江婵的肩膀。长长的指甲差点穿透她的血肉,痛感瞬间唤醒了她半夜而起的迷乱。
阿慎,赵慎。江婵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自然也知道那是在赵氏满门抄斩时没能躲过一死的赵氏嫡长子—十多岁的孩子,自幼苦读,既继承了他父亲和祖父的学识,小小年纪已经颇有名望。
赵娴无缘见他,却早早为他准备下冠礼的礼品。
然后在一场血色与阴谋中,玉碎,大梦醒。
“娘娘。”江婵呼唤着赵娴,想让她看清楚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娘娘,我是娇娇啊,您看看我。”
赵娴听不见一般,目眦欲裂,她的双目就像蒙上一层细纱,隔着雾气,带着眼尾猩红。她的面目垂丧,眉头哀切,突然又小声喊了一声“阿慎”。
她摇着江婵的肩头,带着哭腔的柔切:“阿慎,我的小阿慎,是我啊,我是姑母。”
她的泪滚落下来,砸到江婵身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任性。兄长、阿爹阿娘,皎皎错了,皎皎错了。皎皎想回家。阿爹阿爹……”止不住的啜泣一声声回荡在寝宫之中。
皎皎是她的闺名。玉山赵氏最疼爱的幼女赵皎皎本应该在父兄的护佑下一生安稳无虞,却在15岁那年遇到了狩猎晕倒在山下的储君周冽。
18岁时,她违背祖愿,三拜别恩义,戴上凤冠披上霞衣嫁给了自己的少年。
那时候的赵皎皎骄傲地、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自己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她预料不到孤注一掷背后的交易与利用,却在30岁时应声倒地。
如今,她抱着手缩成一团,身量颤抖。
可突然,她又发了狠,狠声厉色冲着江婵诅咒:“阿慎,你在地下将他的命索去吧,叫所有加害你们的人都去……”
江婵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前将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这本是僭越之举,行事时她已经跪在了地上。
赵娴被惊到,她的思绪好像清明一些,顺着那只手看到跪在地上的江婵。
江婵的眼睛微微湿润。
赵娴看到那双眼睛,游离的神思渐渐回到身躯当中,她打了一个颤,伸手拿下了江婵捂着自己的手。
“娘娘对不起。”江婵压制着声。
“是我对不起你娇娇。”赵娴伸手将她扶起来叫她坐在床边。她牢牢抱着江婵,几乎要把她融进骨子里。
“你本来应该不用顾及我的,我受你救命之恩,却相护你不住。”
江婵很快就感受到背后热熔熔湿了一大片。
寒冬腊月,窗外静悄悄的,只有落雪的声音。
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的‘噼啪’声打破了静寂。
“这都是噩梦,娘娘。这都是噩梦。”她轻轻拍着赵娴的后脊梁。
爆发时如岩溶,安静下来却只有隐忍沉默。
“娇娇,我一定要胡家付出代价,所有诬告者、所有僭害者,都应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赵娴缓和下来,轻轻说道。
“他们都忘了,忘了开国初赵家做出的贡献,忘了千里江山社稷应该有我们家一份。我们都已经不争不抢,都已经躲起来。为什么还要承受灭门之痛,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死绝。”她面色苍白,喃喃自语。
“大概是因为,他们害怕。”江婵的话应和着她,赵娴睫毛一颤。
“害怕民言、害怕前途、害怕我们轻而易举就能使他们失去,便将我们看作是一个麻烦。这个麻烦,只有永远闭嘴才能安心。”江婵将摸索出、想到的一一告诉她。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娴便低声在她耳边喃喃:
“那就叫他们血债血偿。”
“好。”江婵应道。
赵娴似乎已经缓了过来,虽然她仍旧虚弱却神思清晰,倚靠在软枕上,面带慈爱看着江婵。
“可娇娇,事到如今你仍旧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肯叫我知道你那年接近我是为了什么?而我左思右想你是否要利用我做些什么,你便直截了当要离开我了。”
江婵叩首,挺直腰背,光影错落在她的脸侧,弧度柔和,像蒙着一层神光:“我不能告诉娘娘是因为这是私仇。我深知有些事得民心民愿,是众人不齿之事。可有的事,便是我有时候亦然迷惑……”
烛光跳了一下,江婵的眼眸中带上了水光。
赵娴心头一颤。
“……迷惑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应该顺理成章死在那时候。”
赵娴猛地出声:“住口!”
江婵蒙乱,却感念她肯这时候打断她,算认可她应该活着。
“你如果死了,谁来记着那些不该死的人,又怎么能看到后面转机。你的仇谁来报呢?”赵娴低声道,“娇娇,那年你还那样小,却肯拼了命的救我,我一直感激你的。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我百念俱灰,唯其一死。”
“天不该绝我,送你来我身边。我要我们都好好的。”
江婵心神荡。她记起昨日里见到的那道身影,似乎与记忆里为自己扎纸鸢、买年糕的爹爹并无分别,可一步之遥、生死相隔。
凭什么忘恩负义者千古不朽,付出真心者万劫不复。
她还有话,要亲自问问他。
赵娴不言,紧握住她的手。外面的雪越滚越大,夜色渐深了。